主峰偏殿，灯火还亮着。
青梧的案卷已经被送来多时，几封被寒剑峰退回的玉简，则原封不动地摆在案角。
玄袍老者坐在下首，脸色并不好看。
“大长老。”
他看向案后的青袍老者，“沈玉微回宗之后，便以陆寒衣稳固境界为由封了寒剑峰。”
“眼下，我却是联络不上这对师徒了。”
青袍老者淡然道：“无妨。”
他面前放着万宝阁留下的那份契书。
那柄下品灵宝受损一事，太微已经给了说法。
赔偿也谈妥了。
可真正让人不安的，并不是那柄下品灵宝要赔多少。
“万宝阁的人若只是为了索赔，他们不会带着灵宝大张旗鼓上山。”
玄袍老者沉声道，“他们更在意那场万剑的异象。”
陆寒衣给出的说法能堵住旁人的嘴，却未必能瞒过万宝阁。
若是陆寒衣真的觉醒了某种剑道的体质，太微自然乐见其成。
可若是某种异宝现世呢？
太微仙宗自是不惧万宝阁，可万宝阁做的是天下宝物流转的生意。
他们的耳目遍布南域，最擅长的便是各方游说，合纵连横。
这一次他们前来，也未必是给太微面子。
更有可能，是想看太微内部是否清楚异象的实情。
青袍老者沉声道：“陆寒衣刚入结晶，我们也不能逼得太紧。”
闻言，玄袍老者的语气也收敛了些。
“大长老的意思，我自是明白。”
“可寒剑峰这些年，已经许久未曾履行一脉之责，终究有些……”
两人悉知，上一任寒剑峰峰主陨落得太早。
若非掌门当年亲自传讯，又有前任峰主留下的遗命，以沈玉微金丹中境的修为，本不可能暂掌一峰。
更何况这些年寒剑峰弟子凋零，修行资源被各峰分走不少，许多事更大不如从前。
玄袍老者缓缓道：“如今陆寒衣一朝结晶，越境斩了那魔修，这一脉自然要被重视起来。”
“可宗门日后真正要推到六宗道会上的人，终究不是她。”
青袍老者自然知道玄袍老者说的是谁。
太微仙宗主峰首席真传，也是如今所有年轻弟子的大师兄。
顾长庚。
这些年宗门在顾长庚身上砸下去的资源，远不是其他几脉真传可以比拟的。
莫说三年后的赤霞谷秘境，再往后还有更为重要的六宗道会。
有顾长庚在，他们太微才算是后继有人。
如今陆寒衣锋芒乍起，当然是好事。
可她来得太过突然，仙宗不可能为她一人临时更改决策。
青袍老者淡声道：“陆寒衣的事，可以先压着。”
“寒剑峰封山，也随她们去。”
玄袍老者点了点头。
他今日私下来见大长老，本就不是为了逼迫寒剑峰，而是在大长老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大长老。”
玄袍老者将早已备好的玉简推到案前，“我想发清魔令。”
青袍老者看向那枚玉简。
“你确定？”
“先前已经传令彻查各处外庄，可只靠戒律堂去查，太慢了。”
玄袍老者沉声道，“青梧一事既然已经闹开，宗门便该顺势把赏格抬起来。”
“凡提供魔修线索，或是斩杀魔修者，应当加赏。”
“重赏之下，下面那些弟子自然会动。”
“戒律堂要查的东西，也能查得更快些。”
青袍老者拿起玉简看了片刻。
半晌后，他将放回了案上。
“可以。”
玄袍老者神色稍缓，拱手道：“多谢大长老。”
青袍老者却又看了他一眼。
“但目的是清剿魔修，不是让下面的人借机扰民。”
“谁敢借清魔之名勒索外庄，惊扰凡地，戒律堂自己处置。”
玄袍老者神色一肃。
“我明白。”
“去吧。”
青袍老者看向窗外，淡声道，“天亮之前，将清魔令挂出去。”
……
天还没亮，司籍殿便已经人满为患。
殿前那片白石坪上，剑光落了一道又一道，来得急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收剑，剑锋擦着地面拖出一串火星，便被身后的人骂了一句。
“上赶着投胎啊？”
那人也不恼，收了剑反而朝身后拱手笑道：“兄台莫怪莫怪，啊哈哈哈哈。”
远处还有弟子不断赶来。
昨夜听到风声的人，天未亮便急匆匆出门。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内门弟子，此刻也在人群中出现了不少。
而在司籍殿内。
戒律堂的人递上一枚黑封玉轴。
“大长老令，悬清魔令。”
原本还有几分困意的守夜执事，脸色立刻正了。
他双手接过玉轴，转身便唤醒了后堂里几名司籍弟子。
黑封玉轴展开之后，一枚赤色法印从卷面浮起，落入新刻好的玉牌里。
司籍殿中很快响起翻动簿册的声音。
天色泛白。
司籍殿的大门刚一敞开，等候多时的修士们便涌了进去。
往日他们来此只是交割差事，领几枚丹药便走。
今日却不同。
进殿之后，几乎所有人的脚步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新挂出的玉牌黑底赤字，悬在最显眼的位置。
“清魔令？”
“魔修线索也给赏？”
“赏得还不少。”
提供确凿魔修线索者，可得养元丹十枚。
若线索查实，还另赐一枚清心玉露丹。
有些人神色震惊，要知道，这可是突破时服用的好东西啊。
随便一枚，便能卖出上百枚养元丹的价格。
而斩杀魔修的奖赏则是更为丰厚。
养元丹百枚，并赐下辟邪金光符一套，可入司器库择一件上品法器。
至于再往上的奖励，玉牌上只写了“另议”二字。
养元丹本就珍贵，法器更不是人人都有。
不少外门弟子辛苦数年，也未必能攒出一件趁手的法宝。
望着那枚玉牌，不少人是真动了心。
可青梧那件事才传开没多久，连结晶境的魔修都冒了出来。
奖赏虽好，但也要有命用才行。
司籍殿前的人越聚越多，消息也跟着往各峰散去。
执事敲了敲长案。
“要接差事的，要先在我们这里验明修为。”
“规矩写得很明白，谁敢擅自出山，出了事，宗门是不会认的。”
这话一出，殿前才稍稍安静了些。
侧廊里，一个负责誊写玉牌副册的青衣弟子低着头，将清魔令上的内容抄进簿册。
他写得很慢。
直到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他才把一张写坏的废纸揉进掌心。
旁边的人忙着核验玉牌，没有看他。
不说司籍殿今日人满为患，便是平日，废纸多一张少一张，谁也不会在意。
午后，那张皱巴巴的纸便被送出了太微山门。
南麓一座荒观里。
一个瘦小男子展开那张废纸，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一点冷意。
“太微发清魔令了。”
观中另外两人同时抬头。
“那老鬼就这么白白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骂道：“死了就算了，还给我们添麻烦。”
瘦小男子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圣女那边发来消息了吗？”
“自圣女前往那处山村后，还没有传回消息。”
另外一人皱眉道：“圣女突破在即，为何不安心闭关修行？”
旁边那人瞥了他一眼，没搭腔，而是对着前面的瘦小男子说道：“想必圣女眼下也无心管顾这些俗事，我们或许可以自行决断？”
瘦小男子摇了摇头，“圣女这么在乎太微的这位天骄，这些事还是交由她来决断更好，以免到时候怪罪我等。”
想想这位圣女的秉性，两人没有否认。
“是。”
火光熄灭。
荒观外，一只黑色纸鹤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