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沈玉微都留在寒剑峰,替许宁温养经脉。
陆寒衣也一直守在旁边。
她这两日只穿着素白的长衣,腰间束得很紧,越发显得身形清瘦。
大概是伤势未稳,连原本冷冽的肩背都少了几分锋芒。
说是守着,其实她也只是偶尔奉茶,察看一下许宁的状态。
先前她担忧,更多是因为沈玉微不在,仅凭自己只能吊着许宁一口气。
如今师尊已然返回,也就没有了她担心的必要。
只是,陆寒衣却不想就这样离开。
不管沈玉微如何劝,她都只说等许宁伤势彻底稳住再去闭关。
面对这个死脑筋的徒儿,沈玉微是没有丝毫的办法。
屋中的寒意很重,寒玉榻上的霜色沿着床沿往外漫开。
许宁的呼吸比先前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沈玉微收回手,转头看向陆寒衣。
“他已经平稳下来了,你也该顾下你自己了。”
陆寒衣淡声道:“弟子无碍。”
沈玉微无奈地看着她,“你莫不是以为为师好糊弄?看不出你的伤势?”
陆寒衣撇开目光。
“只是小伤。”
“寒衣。”
沈玉微声音仍旧温和,却不容她再敷衍过去。
“留在这里,你也不能让他醒得更快。”
“你仓促踏入结晶,境界本就不稳。”
“若再这般拖延下去,日后留下隐患,谁替你担着?”
陆寒衣抿了抿唇。
她自然知道。
气海深处那枚新凝成的结晶并不安稳,只是比起许宁如今的伤势,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所以她一直没有提。
看她这副不肯松口的模样,沈玉微忽然弯了弯唇。
“徒儿这般放心不下他,不若等他醒来,为师再替你劝劝?”
至于劝什么,自不用再多解释。
陆寒衣抬眼看向她,神色间满是无奈。
“师尊,若是嫌我碍事直说便好。”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沈玉微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走得这般匆忙,真不是被戳中了心思?
门外风雪很冷。
陆寒衣往庭院后山的剑室走去,鬓发随着风雪飘散。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心里仍有点说不出的不适。
许是自己多心。
再说,与她也无任何干系。
等许宁醒来,该还的,她自然会还。
至于别的,本就不该多想。
陆寒衣拧着眉,步入剑室的石门。
屋外的风雪声被隔断,里面的寒意反倒更重。
来到静室中央的聚灵法阵前,陆寒衣盘膝坐下。
一道白光自身前闪过,照雪便横在了她身前。
她闭上眼,照雪的剑身微微颤动。
寒玉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不合时宜地浮了出来。
她突然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地面,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痕。
陆寒衣抬手擦去唇边残留的血色,神情依旧冷淡。
这伤势比她想象中麻烦。
她抬手结出剑诀。
剑意缓缓散开,很快便将整座剑室完全封住。
——
几日后。
寒剑峰的风雪慢慢小了许多。
檐下的积雪跟着化开,水珠顺着檐角落在石阶上噼啪作响。
连山腰的弟子都忍不住从庭院中走了出来。
寒剑峰很少有这样明媚的天气。
往年哪怕是盛夏时节,峰顶也终日覆着霜雪。
短短几日,竟像是入春了一般。
沈玉微端坐在寒玉榻旁,衣料顺着胸前柔和起伏落下,又沿着腿侧铺开一片温润的白。
她分明还是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
可眉眼间像被春水润过,比以往多了些说不清的成熟韵致。
掌心覆在许宁的腕间,她小心地渡送着真元。
青梧一战几乎毁尽了许宁的经脉,也将他体内的灵力消耗殆尽。
令她没想到的是,许宁重新汇聚的灵力会随着她的真元流转,淬炼他新愈合的经脉。
这也算是破后而立、因祸得福了。
只是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等许宁醒来,经脉应当已经能勉强承住炼气圆满的灵力,称得上是一名炼气修士了。
至于之后能走到哪一步,还要看他醒来后如何修行。
许宁至今没有正经修过什么功法,也不懂术法。
如今空有一身灵力,犹如小儿持金过闹市。
还有一事,让沈玉微有些在意。
每当她的真元靠近,许宁体内那股青色灵力便会主动迎上来。
次数多了,两股灵力竟像是熟悉了彼此,能顺着她功法运转的轨迹流转。
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她只能暂且搁置。
沈玉微撤去寒玉榻上的禁制。
算算时间,许宁也就这几日便会醒过来,无需再用灵力束缚。
不然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动不了,少不得要她解释一番。
许宁平日里虽表现得温和,却不软弱。
做起事来果敢决绝,连结晶境的魔修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难怪寒衣总会跟他闹别扭。
这两人某些地方,倒真有些相像。
想到这,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院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师尊,丹房送来的玉髓液到了。”
沈玉微起身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的弟子神色恭谨,双手奉上一只温玉小盏。
沈玉微接过玉盏,淡声道:“退下吧。”
“是。”
院门重新合上。
沈玉微回到寒玉榻边,将玉盏放在一旁,俯身扶起许宁。
昏迷中的人没有半分力气,肩背刚离开寒玉榻,便顺势倒进了她怀里。
沈玉微手臂下意识收紧。
隔着衣料,她这才察觉许宁瘦了许多。
先前躺在榻上,有宽大的衣袍遮着,还看不太分明。
如今将他揽入怀中,沈玉微便感受到了衣襟下,那分外清瘦的身形。
她忽然有些后悔。
这样扶着一个昏迷的男子,未免太过亲近了些。
可若是任由许宁平躺着,药液又不好喂进去。
她一时竟像是忘了,自己明明可以用灵力将药液渡入他口中。
随后,她将玉盏送到许宁唇边。
玉髓液的灵气并不猛烈,正适合许宁如今这副身体。
昏迷之人自然不会主动吞咽。
第一口玉髓液刚送进去,便有一小半顺着唇角淌了出来。
沈玉微忙取了帕子,替他一点点擦净。
半盏玉髓液喂完,已过去许久。
许宁脸上总算多了些血色。
沈玉微松了口气,将玉盏搁到一旁,又扶着他重新躺回寒玉榻上。
她本想起身离远些,却看见许宁鬓边有一缕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侧。
大概是方才沾了些药液,看着有些凌乱。
沈玉微迟疑了一下,还是俯身靠近,想替他整理干净。
许宁的呼吸很轻,却正好落在她的侧脸。
就在这时,许宁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睁开了眼。
刚醒来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落在她脸上。
两人离得极近。
“沈仙师……”
许宁嗓音干哑,“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