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微的手还停在他鬓边。
她神色不变,顺势将那缕发丝拨到一旁,这才收回手。
袖口从许宁胸前擦过的细响,在安静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楚。
她温声道:“你醒了。”
许宁看了眼她,又看向放在床边的玉盏,盏壁上还沾着湿痕。
注意到他的目光,沈玉微笑着解释道:“方才给你喂药,洒了些。”
她取过帕子,将许宁唇边残余的药液擦净。
温柔贤淑的气质,与她十分相衬。
更生不出丝毫旖旎的心思。
许宁没有躲,嗓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劳烦沈仙师了。”
“无妨的。”
她眼底掠过一丝愧色。
“你遭逢此难,届是因我所起,许宁,我……欸,你做什么?”
许宁尝试着撑起身子,浑身便传来钝痛。
沈玉微连忙扶着让他躺下,蹙起了眉。
“昏迷了这么久,刚醒便逞强?”
许宁缓了几息,才低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约莫三月有余,口渴吗?”
沈玉微将玉盏重新端起,递到他唇边,“你先把这个用完,于你伤势有益。”
这一次,她只用真元托住玉盏,将药液缓缓送到他口中。
“有劳了。”
许宁心中暗自惊讶这般仙家手段,配合着咽下。
药液入喉,清润微凉。
先前半昏半醒感受到的那股凉意,想必也与此物有关。
许宁重新看向沈玉微,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
“你当初本只是想让我接个轻松些的差事。”
“谁也想不到我们会遭逢魔修,你又有何过错?”
沈玉微低声笑道:“你倒是会替我开脱。”
“我只是实话实说。”
许宁正色道,“难道沈仙师觉得,我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
闻言,沈玉微抬起下颌,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谁知道呢,你我也算不得什么知交。”
见她这般,许宁也浅浅笑了一下。
“自不敢与仙师平辈论交。”
“如此说来,我也不反驳了。”
他也算是摸清了她的性子,说话也不似最初那般拘着了。
这般回答,令沈玉微轻轻啧了一声。
这点轻松很快散去。
许宁望向窗外,“后来,如何了?”
沈玉微脸上的笑容跟着淡了下去。
她垂眼替他理了理被角,声音放缓。
“那名魔修已死,宗门内部正在追查。”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听寒衣说,此战多亏了你。”
许宁摇了摇头,低声道:“生死在前,不敢留力。”
“药庄呢?可有安置?”
沈玉微轻叹一声。
“暗地里出了魔修,青梧药庄自然从太微下辖里除了名。”
“不过对于那些活下来的人来说,这也未必是坏事。”
她将后续之事缓缓说来。
许宁闭上眼,昏迷前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血气漫天的药庄,倒塌的屋舍,还有那些惊惧到扭曲的脸。
在青塘镇行医多年,他见过不少生死。
可那些都是自然的生老病死。
那些生活在附近的凡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成为了魔修的养料。
人之性命,比之草芥没有丝毫不同。
他靠在软枕上,搭在被上的手慢慢收紧。
沈玉微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轻叹。
他才刚踏入修行,便撞见这样一场劫难,想要释怀不是易事。
所谓天道无情,众生争渡。
修行从来不是登高望月那么干净。
能做到问心无愧,已是不易。
沈玉微温言宽慰道:“寒剑峰弟子去了一趟。”
“他们替幸存下来的村民修了屋舍,也留下了丹药和谷种,想要延续下去不成问题。”
她没有提陆寒衣,只将此事轻轻带过。
片刻后,许宁重新睁眼。
“活着便好。”
沈玉微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许宁没有接这句话。
被褥下的手略微收紧,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做不到的,也很多。”
“哪有什么事情能顺心如意呢,你不要妄自菲薄。”
“如今静心调理才是要紧,你别忘了,你如今已是修士了。”
沈玉微突然转变了话题,神色揶揄,“往后可别在我面前以凡人自居。”
闻言,许宁苦笑道:“我倒是没什么实感。”
她淡淡一笑,重新探上他的腕脉。
“如今经脉算是初步续上了。”
她语气严肃道,“但这不代表你已经无碍,往后还需打磨根骨,继续淬炼经脉。”
“否则根基不稳,日后筑基时少不得吃苦头。”
许宁听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先前陆仙师经脉俱损,躺了近三年之久。”
“为何我好得这么快?”
沈玉微手下动作顿住。
她没料到他会问到这里,目光不自觉避开了一瞬。
“自、自然是你体质不同,伤势也不同。”
许宁疑惑道:“是这样吗?”
沈玉微重新抬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硬了些。
“自然。”
“我是医者,还是你是医者?”
她说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似是恼怒他竟敢怀疑自己的判断。
许宁被她这句话堵住,倒也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听沈仙师的。”
他试着感受气海,里面确实不再像昏迷前那样空荡。
新愈的经脉不再是先前那般脆弱,澎湃的灵力如同江河缓缓流淌着。
许宁很快停下,不再强行探查。
只是这短短一瞬,胸口便传来细密刺痛。
沈玉微看了他一眼。
“别乱试。”
“你的经脉刚修补好,外面看着无碍,内里还虚得很。”
许宁缓了几息,才问道:“我眼下算什么境界?”
沈玉微思忖片刻。
“若只论体内灵力,已经比肩炼气圆满。”
许宁眼神微动。
炼气圆满。
这个境界放在太微仙宗,自然不算什么。
可对他而言,却已经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沈玉微却没有让他高兴太久。
“但你没有修过功法。”
“不会术法,也不会御器,斗法更是一窍不通。”
她说得很直接,“真遇上修士厮杀,你这一身灵力,未必比得上一名炼气中境的修士。”
许宁并没有失望,坦然地点点头。
“我明白。”
沈玉微有些意外。
即使突然成为了修士,他却依旧是这副平静的模样,也能听进她的劝诫。
换作旁人,哪怕嘴上不说,心底也多是雀跃自得。
这份心性,让为人师长的她十分满意。
“你能明白,倒省了我许多口舌。”
她温声道,“修行最忌讳心浮气躁,一步登天必不是好事,你如今便是需要慢下来。”
许宁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
“方才仙师你曾说……”
“还仙师?”
沈玉微的眉梢一挑,打断了他的话。
“你如今也是修士了,给我换个称呼。”
“总觉得我从你嘴里听起来,像是街边替人摸骨算命的半仙。”
“……”
许宁怔了一下,他从沈玉微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满。
他无奈道:“那便称真人?”
沈玉微仍不满意。
“就没有更好听些的称呼了吗?”
“沈真人。”
许宁没有顺着她继续纠缠,接着问道:“你方才说静心调理,还需打磨根骨,淬炼经脉。具体该如何做?”
听见这句话,沈玉微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神情太过明显,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这个嘛……”
她唇角弯起,温声道:“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再次见到她露出这副神情,许宁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