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寒剑峰许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而且还连续多日。
刚用过药,许宁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沈玉微推门而入,手中还托着一叠衣物。
她将衣物放在案上,语气自然道:“换上吧。”
许宁心中生出几分不妙,“这是?”
“寒剑峰的弟子服。”
“今日要去山腰修行,你总不好还穿着这身中衣过去。”
“我在外面等你。”
沈玉微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望着那叠弟子服,许宁有种被绕进去的感觉。
沈真人莫不是还记着他先前拒绝拜师的事,故意在这里等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宁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再怎么说沈玉微也是长辈,替他安排衣物,也只是为了行事方便。
片刻后,他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中的日光正好。
积雪已经化尽,只是寒剑峰终年少见草木,毫无春意可言。
沈玉微站在院中,背对着他。
晨光从她的肩头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淡的光里。
她今日一身浅青长裙,几缕青丝被风吹到脸侧,她随手拢回耳后。
眉眼温柔端庄,一如初见时那位照月崖真人。
许宁的神色有些恍惚。
眼前的沈玉微端庄,清贵,好比山巅那点难得的春意。
很难同青梧药庄那一夜联系起来。
沈玉微听见动静,回头看来,眼底明显亮了一下。
许宁已经换上了寒剑峰的弟子服。
外袍是寒剑峰惯有的素白底色,袖口与衣襟处皆绣着冰纹,腰间还挂着一枚寒玉色的弟子佩。
沈玉微走到他身侧,绕着他看了半圈,唇角一点点弯起。
“不错,嗯,不错不错。”
眼前的少年可称得上是眉眼清贵,身姿挺拔。
果然是人靠衣装,越看,越是令她满意。
许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沈真人。”
沈玉微的眉梢一动,“怎么了?”
他无奈道:“你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为了逼我就范?”
闻言,沈玉微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轻快。
她抬手在许宁眉心用力一点,“怎么,做我的弟子委屈你了?”
许宁神色无奈,“不敢,先前是我不知好歹,还望真人见谅。”
经由青梧一事后,他对拜师早已没了抗拒。
身处这样的世道下,什么自由,都不如维系自身重要。
沈玉微轻哼一声。
“我不信你真这么想。”
她突然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神色温柔,脸上还带着笑意。
那一瞬间,许宁的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没等他平复下心情,沈玉微已经退开了半步。
“今日你若仍以真人称我,旁人难免多想。”
“这身衣服,也是为了避免麻烦。”
许宁满脸不信,“真只是避免麻烦?”
沈玉微轻哼一声道:“自然。”
“记得唤我师尊。”
“我知道了。”
许宁没有再问下去,点了点头。
沈玉微这番安排,也许只是为了省去麻烦。
但他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暗示他,让他恪守本心,别再存无妄之念。
山腰处,晨钟响了一声。
“差不多了,走吧。”
沈玉微召出飞剑,跃身而上,转身便朝许宁伸出了手。
“上来。”
佳人眉眼含笑,更甚春日。
——
寒剑峰峰顶仍在封着,不过弟子们早就习惯了。
即使沈玉微不这般安排,平日也鲜有人会上来打扰大师姐清修。
谁也想不明白,悠哉游哉的师尊,怎么会带出来冰块一样的大师姐,连带底下他们这些弟子都表现得极为压抑。
不过,说不定也是因为寒剑峰终年风雪的原因?
等两人抵达山腰,早已有弟子进行晨课。
许宁的伤势虽好了许多,脸色仍比常人苍白。
他跟在沈玉微身后走入剑坪时,坪中吵闹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师尊?!”
“师尊今日怎么来了。”
“旁边那人是谁?”
剑坪顿时乱了起来。
在场都是炼气境的弟子,筑基境不过数人。
自拜入寒剑峰后,他们中许多人没见过沈玉微几面,如今自然显得有些局促。
而注意到沈玉微身后之人,更多也只是好奇。
这些日子峰顶封禁,师尊又亲自下令不许旁人打扰。
众人依稀知晓偏院住着个伤势极重的客卿。
只是无人想到,这位客卿会这么快出现在山腰。
更没人想到,会是师尊亲自带他来剑坪。
这是来校考他们修行的吗?众人心思惴惴不安。
许宁当年与陆寒衣并没有大婚,也没有昭告全峰。
他住在峰顶偏院的日子,所能接触到的人就极为稀少。
剑坪这些普通弟子多半只听过传言,什么自家大师姐曾与一凡人结过道侣之类的。
至于那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便更没几人清楚了。
而那几个知晓他存在的长老和弟子皆不在此处。
估摸这也是沈玉微安排好的。
许宁心中安定了下来。
这样也好,省得他去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
沈玉微看向演剑坪前方那名负责晨课的青年弟子。
“从今日起,他随你们一同修行。”
青年弟子惊讶地看向许宁,连忙收剑行礼。
“弟子明白。”
沈玉微又转头看了许宁一眼。
“你如今经脉初愈,不可逞强。”
许宁点头。
“明白。”
“嗯?”
这一声里带着明晃晃的不满。
见他没有说出自己想听的,沈玉微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许宁只得重新行礼,无奈道:“谨遵师尊令。”
沈玉微这才点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得意。
“这还差不多。”
身后的寒剑峰弟子却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看见自家师尊同许宁说话时这般亲近,心中更是震惊。
不少弟子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要说两人没什么关系,谁信?
沈玉微重新看向先前那名青年弟子,似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多照顾他一下,下午我来讲道。”
青年弟子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是!”
吩咐完这句,沈玉微便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演剑坪。
她一走,四周那些打量的目光便明显了许多。
那名青年弟子走上前来,态度十分客气。
“许客卿?”
许宁拱手。
“叫我许宁就好,师兄如何称呼。”
“我名宋明庭。”
见他神色和善,面目清秀,一看就是不错的人。
宋明庭咧嘴一笑,三两句话两人就亲近了点。
“师尊既让你随我们晨课,那事不宜迟,这便开始吧。”
他打量了许宁一眼,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过你若是撑不住,记得随时唤我。”
听见这话,旁边几名弟子顿时瞪大了眼。
平日里一向严肃古板的宋师兄,竟然还会关心人?
他不是连师妹送点心,都能当成晨课迟到赔礼的木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