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年纪稍小的弟子见他开口,顿时来了精神。
“许师弟不知道?”
许宁摇头。
他还未开口解释,便听身旁弟子说道:“你这不废话,许师弟才来寒剑峰多久?”
年纪稍小的弟子理解地点点头,再看许宁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所以说散修的日子,唉,苦了许师弟了。”
那目光里带着怜悯,还有钦佩。
大抵在他心底,许宁一直过着什么穷困潦倒的生活。
就这种条件下能修到炼气圆满,其中吃了多少苦,他都不敢想。
“……”
许宁绷着嘴角,无奈道:“我确实对宗门事务不熟,请问五峰试剑是何事?”
实际上,他连太微仙宗有五峰都是才知道的事情。
那弟子往他这边挪了点位置,“五峰试剑是宗门内部的比试,每隔几年一次。”
“各峰弟子都会出人,外门、内门、真传都有名额。”
“表面说是切磋,其实主要是关系到各峰的资源分配。”
闻言,许宁的心里倒有些意外。
这些仙宗弟子,平日除开修行之外,竟也有这等热闹。
他原以为修士都该闭关清修,少问俗事。
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有人的地方,便有高低输赢。
仙宗之内也不能免俗。
他刚想开口,却听另一名弟子接话道:“何止资源那么简单,此事还关系到各峰的脸面。”
“你想想,各峰大师兄、大师姐若是输给旁峰弟子,自家脉主长老脸上能好看?”
先前那名弟子皱了皱眉。
“没那么夸张吧,谁能做到这一步?”
“那是你入门晚,没赶上上一届。”
身旁那弟子嗤笑一声。
“我们大师姐为何能声名鹊起?”
“便是上一届五峰试剑时,她当众败了赤霄峰的大师兄。”
“赤霄峰那边,这几年可一直记着呢。”
“更何况寒剑峰这几年日渐衰弱,如今也就大师姐一个人撑着场面。”
旁边有人听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
“可大师姐如今已经破入结晶了吧?”
“那这次五峰试剑,她还能参加吗?”
几人顿时安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先前那弟子才低声道:“按规矩,结晶修士不能下场。”
“所以啊。”
那人摊了摊手。
“这次大师姐多半不能出手。”
“到时候我们寒剑峰出战的弟子,怕是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几人说到这里,面色悲苦了一秒。
但转头一想,试剑又轮不到他们上场,便又转去议论其他事情去了。
该说不说,心态还挺好。
那名小弟子见许宁不说话,以为他听得入神,又热心补了一句。
“许师弟若是早些入门,说不定也能赶上。”
许宁失笑。
“我连御剑都还没能完全掌握,去了也只是丢人。”
小弟子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
“那倒也是。”
说完,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太客气,他忙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许师弟毕竟伤刚好,不急。”
许宁无奈笑了笑,“好的,谢谢小师兄。”
听到他这般称呼自己,小弟子咧嘴笑了起来。
他确实不急。
比起什么五峰试剑,他眼下还有更为要紧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起,演剑坪外便有一名执事弟子快步走来。
“许宁,谁是许宁?在不在?”
众人回头。
许宁也站起身。
“何事?”
“你是许宁?”
那弟子看了他一眼,道:“山门外有人找你。”
许宁微怔。
“找我?”
“嗯。”
执事弟子点头,“说是姓罗,名照。”
许宁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快步走了过去,朝他行了一礼。
“劳烦师兄跑一趟,请问他在哪里?”
执事弟子客气地回礼道:“无需如此,分内之事罢了。”
“那人此刻在山门处等候,许师弟自行前去即可。”
许宁点头。
“多谢师兄。”
执事弟子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旁边几名寒剑峰弟子见状,虽有些好奇倒也没有再多问。
毕竟人都找到山门来了,想来也不是小事。
同宋明庭说了一声,许宁便离开了演剑坪。
他如今御剑仍不算稳妥,尤其从寒剑峰往山门去,中途山风不小,若真在半道摔下去,怕是要比走路更丢人。
于是许宁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走下了山。
等他赶到太微仙宗山门时,远远便看见石阶旁站着一人。
那人站在山门处,身上已经不再是外务司那件衣袍,而是换了一身料子极好的锦衣。
衣袍华贵,腰间还挂着玉佩。
只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不像修士,倒更像凡俗城中出来的富家公子。
许宁脚步慢了些。
罗照。
若非那张脸还算熟悉,他险些没有认出来。
青梧药庄时的罗照,行为轻佻出言无礼,却到底还端着太微仙宗弟子的架子。
说话做事,处处都带着几分自矜。
可眼前这个人气质虽华贵,却少了从前那股意气。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罗照抬头看了过来。
看见许宁的一瞬,他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艳。
那抹神色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比许宁低了几级石阶。
罗照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遥遥朝许宁抱拳。
“许公子。”
“别来无恙?”
——
这几个月里,罗照先去了一趟赤霄峰。
辞去外务司记名弟子身份前,他特意去见了长兄一面。
他的长兄罗应章便在赤霄峰修行,入门比他早,修为也比他高得多。
也是因为长兄的存在,他才能在外务司挂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头。
只是听完他的话后,长兄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你修行一甲子,好不容易挂上太微仙宗的名册,如今说不要便不要?”
“罗照,你是不是疯了?”
长兄脸上满是失望,对他的怒其不争。
他当年能入太微,族中摆了三日流水席。
如今他要回去,旁人只会觉得他把仙缘败尽了。
可他只是站在赤霄峰的山道上,低着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长兄不会明白。
柳曼青因他而死。
修行一甲子,临到生死关头,他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这样的他,继续留在山上,又能修出什么东西?
倒不如下山回云泽城,侍奉父母,娶妻生子,替罗家留一支香火。
罗家在大周江南的云泽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
家中不缺银钱,也不缺凡俗前程。
那样的活法,或许才更适合他。
可此刻看着从山门里走出来的许宁,罗照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月之前,许宁还只是个刚踏进修行门槛的照月崖客卿。
如今再见,对方一身寒剑峰白衣。
立在山门石阶上,眉眼清朗,气度不凡。
倒是他,站在石阶之下,连这身锦衣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压下心头那点酸涩,罗照露出往日那般笑容。
“几月不见,没曾想许公子风采更胜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