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看着他,片刻后也拱手还礼。
“罗师兄。”
听见这个称呼,罗照脸上的笑意一僵,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许公子,如今还是莫要这般称呼我了。”
许宁目光落到他腰间。
那里空荡荡的。
从前外务司弟子随身佩着的弟子牌,已经不见了。
罗照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着点了点头。
“外务司的差事,我已经辞了。”
他说得轻巧。
话音落下,垂在身侧的手还往腰间摸了一下。
他似乎还没习惯少了那枚弟子牌。
许宁满脸意外。
先前罗照最看重的,便是这个太微仙宗外务司的身份。
不论那记名弟子的名头有多少水分,他说话做事时,总归是端着几分仙门中人的架子。
如今连弟子牌都摘了。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罗照像是怕他再问,先一步说道:“今日来见许公子,是有件东西该还给你。”
说着,他从身旁取出一只锦盒。
那锦盒料子极好,上面还镶着一圈细碎玉片,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可等盒盖打开,里面放着的,却只是一只旧陶罐。
陶罐外面特意裹了一层干净的白布,罐口仍用黄布封着。
看着盒中旧陶罐,罗照神色沉重。
“当日你昏迷之后,陆仙子带你回了寒剑峰。”
“这只陶罐,便一直由我收着。”
“后来寒剑峰封山,我不敢上去打扰。”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不过过些日子我就要离开了,便想着物归原主。”
许宁沉默着伸出手。
陶罐入手很轻,却又有种沉甸甸的份量。
许宁将陶罐抱在怀里,过了片刻才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罗照连忙摇头。
“不必谢我。”
他的表情有些难堪,“当时若不是你将这东西交给我,我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能护着它回宗,已经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山门处偶有弟子经过,见两人站在石阶旁说话,难免投来几眼。
罗照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
他从前最在意这些目光,如今反倒不怎么在意了。
许宁没有接话,只将锦盒重新合上,连同陶罐一起收入了储物袋中。
罗照忽然道:“还有柳道友。”
许宁抬眼看他。
罗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变得很没意思。
“她死的时候,我逃了,对不起。”
说完这句,罗照像是一下子松了力气。
他望着自己脚下的石阶,“我当时太害怕了,只想着跑。”
“可她死了。”
罗照抬手抹了下脸,神色有些狼狈。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许公子也不必安慰我。”
许宁安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道:“这话你不该同我说。”
罗照怔了一下。
许宁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安慰。
“我没有资格替柳道友听。”
罗照的脸色一白。
山门外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
罗照若是痛哭流涕,许宁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他只是这般低着头,更像是被弯了脊梁,倒是叫人唏嘘。
缓了片刻,罗照重新朝许宁笑了笑。
“过几日我便要回云泽城,日后许公子若是路过,可来罗家坐坐。”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许宁如今是寒剑峰弟子,往后前程自比他更为锦绣。
而他罗家再如何富庶,也不过是凡俗家族,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许宁却点了点头。
“若有机会,我会去。”
罗照怔了一下,随即笑意真了些。
“那便说定了。”
他抬头望了望山门内的云雾,眼底有些怅然。
“从前总觉得,只要留在太微仙宗,总归能有出头之日。”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许宁听出他话里的灰意,微微皱眉。
“罗道友你能修行一甲子,本就已经胜过许多人。”
“何必妄自菲薄。”
罗照同样觉得这话有些丧气,便摆了摆手。
“也是,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袖,朝许宁退后半步。
罗照郑重地拱手一礼。
“先前我多有冒犯。”
“许公子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见他如此,许宁沉默片刻。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罗照将手放下,“那我便告辞了。”
许宁点了点头。
“保重。”
听到这两个字,罗照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笑道:“许公子也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下石阶。
锦衣下摆被风吹起,腰间玉佩轻轻晃动。
许宁目送他远去。
直到罗照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他才转身返回。
——
赤霄峰上。
“嘭!”
“这个混账!”
罗应章收到传讯,当即一掌拍在桌上。
他今日原是要送罗照下山。
结果那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独自走了。
临走前,竟还特意绕去山门,见了一个外人。
为了这么个人,连他这个兄长都不顾了?
罗应章本就气恼罗照擅自辞去外务司的弟子职位,此刻脸色更是难看。
传讯的师弟说得含糊。
说那人如今在寒剑峰修行,姓许,名宁。
可他从未听罗照提起过这个名字,难道是先前在外务司认识的人?
罗应章正在暗自思忖,旁边却有人听得动作一顿。
“你刚才说谁?许宁?”
陈珩本在一旁悠哉喝茶,顺便看罗应章这个做兄长的发火。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许宁这个名字。
罗应章注意到他的反应,皱眉看了过去。
“你认得此人?”
陈珩神色有些微妙。
“先前见过一面。”
闻言,罗应章脸色更沉了些。
“什么来历?”
陈珩一向眼高于顶,能让他记住名字的人,一般不会太寻常。
修为上他虽远弱于自己,可到底有个玉衡峰的长老祖父,他也借此混到了丹药堂的弟子名额。
罗应章纵然心烦,但如果此人跟陈珩有关系,他却也不好完全不顾他的脸面。
却见陈珩放下了茶盏,似笑非笑看着他。
“罗师兄竟不知道?”
罗应章本就心烦,听见这话,眉头皱得更紧。
“我该知道?”
陈珩这才意识到,罗应章是真不知道许宁是谁。
他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兴味。
“那位许宁,先前可住在寒剑峰。”
“住在寒剑峰怎么了?”
罗应章语气不善。
“他现在不也在寒剑峰?”
“能不能别打哑谜。”
陈珩一时被他说得愣住。
这话倒也没错。
可先前那个住法,和如今这个住法,分明不是一回事。
不对。
陈珩忽然想起陆寒衣已经破入结晶,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一拍掌,“彼其娘之!这个混账!”
许宁这厮,多半是知道陆师姐恢复了,这才又厚着脸皮凑回寒剑峰。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这下轮到罗应章满脸莫名地看着他。
这人,说话便说话,怎么突然骂起人来了。
陈珩咬了咬牙,冷声道:“这个许宁,就是陆师姐那位凡人夫君。”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