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罗应章皱眉看着他。
“陆寒衣的凡人夫君?”
陈珩冷笑一声。
“罗师兄平日只顾着修行,许是不知此事。”
“宗内早有传闻,陆师姐当年重伤昏迷,寒剑峰便替她寻了个凡人温养经脉。”
“那人便是许宁。”
旁边几名赤霄峰弟子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此事在宗内并不算秘密。
只是多数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没见过,也不知姓名。
罗应章显然也是头一次将许宁这个名字,同那个传闻中的凡人对上。
他沉着脸道:“他一个凡人,怎么又成了寒剑峰弟子?”
“谁知道呢。”
陈珩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先前我替丹药堂去照月崖送药时,便见过他一回。”
“那时他刚离开寒剑峰,转头便拿了沈真人的客卿令。”
“如今陆师姐破入结晶,他倒又回了寒剑峰,还穿上了弟子服。”
说到这里,陈珩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人倒真是审时度势。”
罗应章越听,脸色越难看。
罗照辞去外务司身份,原本便让他想不明白。
如今再听见许宁这些事,他心中顿时有了一个极为不好的猜测。
“照儿去见他,定不是偶然。”
旁人忍不住问道:“罗师兄何出此言?”
罗应章掌心里的传讯符已经被捏皱。
“我那弟弟从前有多看重太微仙宗的身份,你们不是不知道。”
“哪怕只是外务司记名弟子,他也能因此自得许久。”
“如今倒好,弟子牌说不要便不要,还说什么要下山侍奉父母,娶妻生子。”
“若无人在旁说了什么,他会突然转了性子?”
屋内几人一时无言。
这话听着,倒像许宁是什么专门拐人下山的邪修。
可罗照都修行一甲子了。
这么大个人,若真被几句话说动,似乎也不能全怪旁人。
当然,这话没人敢说。
陈珩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势叹声道:“罗师兄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许宁这人,我虽只见过一面,却也觉得他不简单。”
“表面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可连沈真人都愿意护着他。”
“谁知道他私底下还做过什么。”
罗应章没说话,脸色却更难看了。
旁边一名赤霄峰弟子忍不住道:“陆师姐那样的人物,竟被这种人纠缠了三年。”
陈珩冷哼一声。
“陆师姐天资绝世,如今又破入结晶,往后本该同顾师兄那般人物并肩。”
“偏偏被一个凡人牵扯出这么多风言风语。”
提到顾长庚,屋内几名弟子的神色都正了几分。
主峰首席,太微仙宗年轻一辈真正压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便是赤霄峰弟子,对这位顾师兄也多有敬服。
罗应章忽然起身。
陈珩看向他。
“罗师兄这是要去哪?”
“寒剑峰。”
罗应章冷声道:“我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弟弟临走前都要去见他一面。”
陈珩忙道:“罗师兄冷静些。”
罗应章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说了这么多,现在又要劝我冷静?”
陈珩神色不变。
“我只是觉得,罗师兄现在去寒剑峰寻他麻烦,反倒落了下乘。”
“他如今在寒剑峰修行,又有沈真人亲自庇护。”
“先不说能不能见到人,便是真见到了,你若私下动手,传出去也不好听。”
罗应章压着火气坐了回去。
“那你说。”
陈珩慢悠悠道:“五峰试剑不是快到了吗?”
“擂台之上,众目睽睽。”
“届时你便是狠狠教训他一番,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这话确实有理。
他们都是仙宗弟子,私下寻衅总归不好看。
可若是在五峰试剑上,便只是同门切磋。
下手重些,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罗应章皱眉道:“可他未必敢上场,他如今是什么境界都不清楚。”
陈珩笑了。
罗应章看见他这副表情,便知这家伙多半早有盘算。
几个人里,就属陈珩一肚子坏水。
“有话就说,别神神秘秘的。”
陈珩脸上的笑意一僵。
心中虽有些不满,他面上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便是他有三头六臂,三四个月的时间,又能修到哪里去?”
“能入养气境,便已算他有些本事。”
“更何况他刚入寒剑峰,根基不稳,和那些弟子也未必相处得多好。”
“只要我稍稍说上几句话,他多半便坐不住了。”
罗应章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便照你说的办。”
——
许宁回到偏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如今御剑速度不敢太快,但总归比走路方便不少。
也算安全行驶了。
刚将外袍解下,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沈玉微踱步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轻快。
见许宁衣袍半解,她也没有避嫌,反而兴致颇高地打量了他两眼。
“听说你最近学了不少,已经会御剑了?”
想起前不久将他带回照月崖时,许宁被飞剑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她眼里的戏谑便更明显了些。
许宁将外袍搭在一旁。
“勉强,只是不能太高,也不能太快。”
沈玉微赞许地点点头,“勤奋用心,不错不错。”
许宁摇摇头,“是宋师兄费心。”
宋明庭做事认真,对他也确实照顾。
连带着,许宁对寒剑峰这些弟子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哦?”
听他这般夸赞旁人,沈玉微的脸上浮现几分揶揄。
“那我呢?”
她几步走到他的身前,“我这些日子日日替你诊脉送药,倒没听你说过几句费心。”
说话间,神色犹有不满。
虽是笑言,可谁又知道里面有没有几分真意。
许宁正思索着如何回应,她却看向了他的领口。
见他衣襟凌乱,沈玉微下意识地伸出手,替他打理了起来。
“真是的,不难受吗?”
许宁还未反应过来,温热的身子几乎是贴近了他的胸膛。
他吸了口气,只觉幽香满怀。
“沈真人,我自己来便是……”
话刚出口,温热的呼吸便落在了沈玉微的颈侧。
沈玉微手上一颤,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难道真是我平日待你不够好?”
许宁神色微怔,垂下眼。
“师尊自然也费心。”
这声师尊喊得十分规矩。
按理来说,该很合她的心思才对。
沈玉微却淡淡瞥了他一眼。
“敷衍,给我坐下。”
许宁依言在小案边坐下。
她坐在了对座,伸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宽大的袖口折在桌上,那素白修长的手闯入了许宁的视线。
一缕白玉兰似的淡香靠近过来。
许宁目光稍一偏移,便看见了她近在咫尺的脸。
不同于陆寒衣那种清冷纤薄的锋利,沈玉微身上有种更柔和的丰腴。
眉眼温婉,肤色白皙,乌发松松挽着。
隔着一张小案,衣裙勾出的成熟身段令人难以忽略。
许宁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沈玉微探查了片刻,眉眼舒展开来。
“好多了。”
“此番修行对你的裨益良多。”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倒了半盏药液推到许宁面前。
“喝了。”
许宁看着那盏药,没有立刻去接。
“师尊每日亲自送药,是否太过麻烦了?”
这话说得平常。
沈玉微本想说不麻烦,可听见这声师尊,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
“你既唤我师尊,我照看你便是分内之事。”
“原来如此。”
许宁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至于沈玉微这句分内之事,他自然不会全信。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对待旁人的模样。
这段时日,两人之间总是如此。
话里像在试探,举止又都守着分寸。
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许宁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他们都很在意下月的五峰试剑。”
“你已经安排好了吗?”
沈玉微神色自然了些,还有兴致打趣一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想上场不成。”
“今日听几名弟子闲谈了几句。”
许宁摇头道:“那日应当很热闹。”
“自然热闹。”
沈玉微点点头,“五峰弟子都会到场,主峰也会派长老主持。”
说到这里,她看了许宁一眼。
“不过此事与你无关。”
“你伤势未愈,功法也未定。”
“我不会让你上场。”
“不对,你是想去观摩?”
许宁摇头,转而问道:“我可以不去吗?”
沈玉微神色疑惑地看向他。
他坦然道:“若得闲,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许宁从未忘记,那个躲在暗处,算计陆寒衣之人。
难保青梧一事没有那人的手笔。
自从听说五峰试剑后,他便感到会有事情发生,想要趁离开一些时间。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五峰试剑,没有人会在意他这么个普通人在做什么。
沈玉微皱眉问道:“你想去哪?”
“归雁城。”
许宁答得很快。
她却是一愣,神色立马严肃了起来。
“你可知归雁城离此地有多远?”
“往东南去,两州九郡,少说也有两三千里。”
见许宁也有些意外,她语气放缓了些。
“你若只是想回青塘镇看看,我都可以允你。”
“青塘镇虽也不算近,可终究还在太微仙宗能够照应的范围内。”
“但归雁城太远了。”
“你如今御剑也只是勉强能上路,真要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听见最后那句“不放心”,许宁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沈玉微神色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师尊这般关心我。”
“倒叫我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沈玉微眼睫微动,略有些不满地看向他。
却见许宁看向别处,似是无意地补了一句。
“可我与陆仙师如今已经和离。”
“她虽在闭关,但我一直留在这里总归不合适。”
“师尊,我还能回照月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