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微没有想到,许宁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以至于她没有丝毫的防备。
她原本以为,只要不提,青梧药庄那一夜总会慢慢淡下去。
她这一生经历过许多事。
有些难堪,有些不愿回想,到最后也都被近百年的时光磨平了。
只要再过些日子,等许宁养好了伤,她便可以再次离宗云游。
届时,两人便都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许宁偏偏在这时候问了出来。
即使步入金丹圆满,沈玉微却感到了慌张。
那原本她以为快忘记的画面,十分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当夜的细节,那些意乱情迷的瞬间。
竟然没有丝毫的褪色。
沈玉微只觉得羞耻。
她无法直视他。
她不能接受那一夜的自己,从被迫,走向了迎合,到最后甚至主动。
更不能接受,那个人还是许宁。
面对他那双清明的眼睛,她再次习惯性地避开了视线。
几个月前,还是她问许宁,要不要随她去自己的清修之地。
如今却像是身份调转。
换成了他来问她。
她想像先前那样笑一笑,问他怎么突然想回去,先前不还那般嫌厌么。
可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口。
她不想听到答案。
更没有这样的立场。
屋中的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实在过于尴尬。
许宁忍不住轻声道:“若是不方便,便当我没有问过。”
沈玉微搭在案边的手忽然收紧。
许宁似乎听见一声细微的裂响,下意识看向案角。
那处木料已经裂开了细痕。
她却看着他,“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吗?”
许宁没想到会从沈玉微口中听到这么一句。
那语气,倒像是她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哪样?”
“你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许宁摇摇头,“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养伤。”
“只是如此?”
这一问出口,沈玉微自己也察觉有些不对。
许宁却笑了笑。
“那师尊觉得还能有什么?”
他没有等她回答,又道:“陆仙师如今在闭关。”
“我一直留在寒剑峰峰顶,旁人或许不会多想。”
“可她日后出关,总归不好。”
沈玉微沉默了一下。
“你曾是寒衣的道侣,留在峰顶养伤,本就有旧日的名分遮掩。”
“此处又无人来扰,如何不好?”
许宁早有预料她会这么说。
“终归是不妥当的。”
见沈玉微神色愈发难看,他心里也并不好受。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咄咄逼人,刚才那句询问也只是突发奇想。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停下来。
“许宁。”
沈玉微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脸上也没有以往的温柔笑意。
仿佛要将方才那些试探、温情,还有不该有的念头,全都压下去。
“寒衣曾是你的道侣。”
“我是她师尊。”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也是将她亲手养大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屋中仿佛也跟着冷了下来。
许宁看着她,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正因为知道,他才始终没有逼问沈玉微什么。
那道原本谁都不愿提起的沟壑,始终摆在两人的中间。
“所以你该明白。”
沈玉微的声音很严肃,也很低沉。
“有些事,你我都不该乱想。”
许宁听到这里,忽然道:“所以师尊让我唤你师尊,也是因为这个?”
沈玉微神色一顿。
“什么?”
许宁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一来,我便只是寒剑峰的弟子。”
“你也只是照看弟子的师长。”
沈玉微立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玉微一时答不上来。
她自然可以说,是为了免去旁人猜疑。
也可以说是为了让他行走方便。
这些都是真的。
可又不全是如此。
这一点,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看着她几番变化的神色,许宁心里忽然生出些说不出的疲惫。
近一步,又退后两步。
这般互相折磨,真的有意义吗?
“是我失言了。”
许宁垂下眼。
“师尊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一个答案罢了。
沈玉微不愿提,他也没必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心底因她在意而泛起的涟漪,早已冷却了下去。
要怪只能怪这些日子,她不辞辛劳,日日来为他诊脉送药,嘘寒问暖。
他会生出些误会,也不算可笑。
她的温柔是真。
回避也是真。
明月高悬,却是他妄图伸手去摘。
沈玉微却察觉到,他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像是退开了些。
明明还坐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
自证得金丹以来,沈玉微从未这样无措过。
她索性站起身来,语气也硬了几分。
“归雁城的事,我不许。”
“路上若遇到什么变故,你连自保都难。”
“至于照月崖……”
沈玉微停了一下。
“以后再说。”
许宁没有反驳,只是也没有像往日那般应下。
看着他这副态度,沈玉微心里愈发烦乱。
“明日你先去藏经阁,先把功法选了。”
“我让宋明庭带你过去。”
许宁一怔,抬眼看她。
沈玉微却没有同他对视,转身朝门外走去,留下一句。
“我还有事。”
屋中安静了片刻,只有一句话从她身后淡淡传来。
“弟子明白。”
沈玉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早些休息。”
说完,人便离开了偏院。
看着桌上那只空药盏,过了许久,许宁才吐出一口气。
有些事压得久了,总归会让人透不过气。
他只是想求个念头通达。
……
第二日清晨,寒剑峰又落了薄雪。
许宁刚推开门,便看见宋明庭站在院外。
他身后背着长剑,仍是那副严肃端正的模样。
“许师弟。”
宋明庭朝他点了点头。
“师尊命我带你去藏经阁。”
许宁回礼。
“劳烦宋师兄了。”
“不麻烦。”
宋明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许宁也没有解释。
两人离开偏院,一路往山下去。
宋明庭原本想御剑带他,许宁却先一步召出了那柄青白法剑。
飞剑离地三尺,晃了一下。
宋明庭眼角轻轻一跳。
许宁神色如常。
“我自己来吧。”
宋明庭沉默片刻。
“慢些。”
“我知道。”
话虽如此,等许宁踩上去时,飞剑还是往旁边歪了一寸。
宋明庭默默抬手,替他扶了一下剑身。
许宁低头看了眼脚下。
“多谢。”
宋明庭面无表情道:“无妨。”
许宁这才注意到,宋明庭今日话比平日更少。
眉眼间也压着点烦躁。
他没有多问。
若是私事,他不好细问。
问了也没用,他又给不了丝毫帮助。
自己还有一大堆事情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峰顶。
山风迎面吹来,许宁御剑不快,甚至称得上小心。
宋明庭也没有催他。
行至山腰时,剑坪上已有弟子开始晨课。
不少人看见许宁御剑而来,顿时露出惊奇之色。
“许师弟今日竟然没走路。”
“看着飞得还挺稳。”
话音刚落,宋明庭冷冷看过去。
那弟子立刻闭上了嘴。
几人忙低头练剑,装作什么都没说。
许宁倒是不觉得尴尬。
能飞到这里他还挺满意的。
这没摔倒不是?
御剑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稳当些总归没错。
只是两人刚落到寒剑峰山门,便见远处有几道赤色剑光破开云雾,直往寒剑峰而来。
宋明庭抬头看去,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赤霄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