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停滞住了。
烛火在墙面上摇曳，将公主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只是靠在书架上，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接话。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穆斯读不懂的情绪。
“你……”穆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在说什么？”
“穆斯，或许传说是真的呢？”公主笑道。
“你是说……”
“我可没说。”公主眨了眨眼，说道：“我只是说……或许。”
“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公主微微侧了侧身子，动了动双手，说道：“同意的话，就跟我握个手吧。”
穆斯看着公主那带着手铐的又被捆绑住的双手。
好一会，他问道：“你就不怕亏的一无所有吗？”
“那你怕吗？”公主反问。
“我不怕，因为我本就一无所有。”
“我也不怕，因为我很富有。”
穆斯：“……”
不愧是一国的公主，说这话，就是有底气。
既然公主都不怕，那他又怕什么呢，更何况，他已经没有路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公主的掌心。
她的手就像是温润的红宝石，温暖柔顺。
“恭喜你，你会庆幸你今天的选择。”公主笑道。
“卖身给你，你还要恭喜我吗？”穆斯嘴角抽了抽。
“这话说的我像是奴隶贩子。”
“我逃过了乡下的奴隶贩子，没想到皇都还有。”穆斯叹了一口气。
“那按照规矩，你应该喊我主人了。”
穆斯：“......”
“好了，不逗你了。”公主动了动双手，说道：“能帮我解开手铐和绳索了吗？绑了这么久，手腕有点疼。”
他走上前去，掏出钥匙，解开了公主手上的禁魔石手铐。
下一刻，火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束缚在公主手腕上的绳索瞬间化为灰烬。
突如其来的热浪让穆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这就……烧没了？他都还没准备解绳索。
公主活动了一下被绑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她将手伸到穆斯面前，葱白的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扶我起来吗？”
穆斯看着她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有些笨拙地握住。
公主的手比他想象中要柔软，也更有力。
他轻轻一拉，艾琳娜便从书架旁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
她整理了一下被绳索弄乱的袖口，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不是被绑架。
穆斯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让我接触火之精灵？”
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放着她刚才被“抢”走的戒指、项链和耳环。
“你不觉得，在谈论这些之前，”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应该先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穆斯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口袋。
“我、我刚才不是已经还……”
“放在地上算什么还？”艾琳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哪有抢了别人的首饰，随手往地上一丢就算了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穆斯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清冷的花，叫不上名字，却让人心神微漾。
“要不……帮我戴上。”
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穆斯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什……什么？”
“戒指，项链，耳环。”艾琳娜一一数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局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既然是你抢走的，当然要由你亲手帮我戴回去。这才算是有始有终，不是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穆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弯腰从地上拿起那几样首饰，顺势用衣袖擦拭了一下，拿起那枚红宝石戒指，抬头看向公主。
公主已经将左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微微并拢，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接受骑士的效忠。
“戴上。”她说道。
穆斯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细腻得过分，腕骨精致，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那道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雪地上落了几瓣红梅。
他将戒指对准她的无名指。
他手有点抖。
戒圈抵上指尖的那一刻，传来微微的阻力，他稍稍用力，戒指滑过第一个指节。
公主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穆斯放轻了力道。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拇指和食指捏着戒圈，一点一点地往下推。
金属环过她的指节，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然后缓缓落回原位。
穆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他刚要收回手，就听见公主轻轻“啧”了一声。
“慢死了。”
穆斯：“……”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公主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条黄宝石项链。
动作很快。
“我自己来。”
她双手绕到颈后，指尖一扣一合，银链便妥帖地垂落在锁骨上。
然后是耳环。
她从穆斯掌心拿起那对红宝石耳环，侧过身去，对着窗户玻璃映出的模糊倒影，左手捏住耳垂，然后停了一下。
穆斯没注意到。
他只看见公主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将耳针穿过耳洞，轻轻一推，耳托一按。左边完了换右边，同样干脆利落。
她整了整领口，将项链坠子调整到舒适的位置。等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神情。
“你这双手，”她慢悠悠地说，“绑人不行，戴首饰也不行。到底能干什么？”
穆斯的不由辩驳道：“这不是第一次干吗？谁都有第一次啊！”
“哦。”公主点点头，语气真诚，“那以后我的首饰都交给你戴，多练练。”
“……你刚才不是嫌我慢吗？而且我不是你的女仆”
“所以才要练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穆斯觉得自己再跟这个公主说下去，血压会出问题。
就在这时。
“殿下？”
楼下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几分焦急，“殿下，您在楼上吗？时间已经很晚了，该回去了。”
是公主的女仆。
两人同时一僵。
艾琳娜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向楼梯口，朝楼下扬声道：“我在上面，找一本书看得入神了。这就下来。”
她的声音平静从容，完全听不出任何异样。
女仆应了一声，脚步声停在楼下没有再上来。
艾琳娜快步走回穆斯身边。
她从储物戒指摸出一枚小巧的金色徽章，塞进他的手心。徽章上刻着一朵燃烧的火焰，是雅斯娜皇室的纹章。
“明天中午，学院正门口会有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身上有同样的纹章。把这个给车夫看，他会带你来见我。”
穆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徽章。
“等等。”他抬起头，“你还没……”
“艾琳娜。”公主打断他，微微一笑，“艾琳娜·冯·雅斯娜。虽然你肯定知道的，但正式的自我介绍还是要有的。”
她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穆斯愣了一秒，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穆斯。”他回道。
“我知道。”艾琳娜直起身，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穆斯，从塞纳省洛圣村来，八岁觉醒无元素体质，十岁独自来到皇都，十六岁成为雅斯娜帝国皇家学院教师助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还有，今晚绑架我的人。”
穆斯苦笑：“这履历听起来真够糟糕的。”
“确实挺糟糕的。”艾琳娜认真地点头，“但至少不无聊。”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裙摆在她脚边轻盈地旋开。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对了。”
她眨了眨眼。
“下次给女生戴戒指，别紧张得手都出汗了。”
“……还有。”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第一次给女生戴戒指的对象是帝国公主。这个经历，够你骄傲一辈子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而从容。
裙摆在转角处一闪而没。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很快外面便响起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
一切归于寂静。
穆斯站在空荡荡的三层藏书室里，掌心里攥着那枚金色徽章。
“……骄傲一辈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谁要因为这种事骄傲啊。
他将徽章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里。
“……明天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