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那枚徽章还在。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脱就睡了整整一夜。
门又被敲了两下。
“穆斯先生?你今天有早班,记得吗?”
是住在隔壁那位女老师的声音。
穆斯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他用凉水搓了把脸,换上学院助理教师的深灰色制服,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发青,但眼神还算清醒。
推门出去,开始新的一天牛马。
……
穆斯今天的工作和昨天、前天、以及过往的每一个工作日没有区别。整理教案,归档卷宗,预约教室,在欧利教授讲课时站在一旁做记录。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脾气和蔼的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但目光依旧锐利。
不过他的魂早就不在这个教室里了。
他在看窗外。
教室的窗户正对着学院中庭的钟楼。
他盯着钟楼。
距离中午还有多久?
教授翻了一页书。
穆斯的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低头看了一眼,划掉重写。
正午的钟声终于响了。
穆斯放下笔的动作很快。
他朝教授点点头,把课堂记录放在讲台边上,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
他逼着自己走得慢一点,但到走廊上时脚步已经变成了快步,下了楼梯之后,他直接跑了起来。
……
学院的正门是一座三拱大理石建筑。三座拱门并立,每一座都足够两辆马车并行。
门柱上雕刻着火焰与权杖交织的纹样,那是雅斯娜帝国的标志。
正午时分,这里正是最繁忙的时刻。
学院离皇都市中心有相当一段距离,因此正门口常年停着一长排等待载客的马车。
从双轮单座轻便马车到四轮宽厢出租马车,再到带有家族纹章的私人车厢,各式车辆沿着石板路一字排开。
车夫们或靠在车辕上打盹,或聚在一起交谈,偶尔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拱门下走出来。
有些人夹着厚典籍,有些人空着手脚步轻快。
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
穆斯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停靠的马车。
他的心还因为刚才的奔跑而跳得厉害。
然后他看见了。
一辆漆成暗红色的四轮马车,车厢侧板上雕刻着金色火焰纹章,与徽章上的一模一样。
两匹通体漆黑的马安静站立,马鬃梳理得一丝不苟。
车夫坐在驾驶位上。
那是一位肩宽背厚的中年男人,一身灰衣,头发剪得很短。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缓慢地扫视着人群。
穆斯咽了口唾沫,走过去。
他在马车前停下。车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徽章递过去。
车夫接过,翻看了一眼,拇指在火焰纹章上擦了一下,又看了看穆斯的脸。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长,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车夫的态度变了。
他双手将徽章递还,微微低头,语气恭敬而沉稳:“请上车,先生。”
车夫从驭座上跳下来,为穆斯打开车门。
穆斯踩上踏板,弯腰钻进车厢。
然后他愣住了。
车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两张丝绒座椅面对面地摆放着,深红色的绒面在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脚下是一块厚厚的羊毛地毯,深蓝底色织着金红几何纹样,踩上去软得让人不适应。
四壁镶嵌着打磨过的深色胡桃木板。
车窗挂着两层帘子,外层深色的天鹅绒窗帘,里层半透明米色纱帘,正午阳光透进来被滤成一片柔和温暖的光。
他小心翼翼坐下来。丝绒的触感滑过掌心,带着陌生的柔软。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和他这辈子坐过的任何“车”都不一样。
上一次坐车还是乡下的干草车,颠得屁股快裂开的那种。
窗外传来碎石被碾压的细碎声响,马蹄铁叩击石板路面的清脆节拍,以及车夫偶尔发出的一声低沉吆喝。
穆斯犹豫了一下,伸手将窗帘拨开一条缝。
伊格尼翁的街道在他眼前展开。
雅斯娜帝国的皇都是一座用赭红色石材建造的城市。
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上,那些被阳光暴晒了数百年的石块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赤褐色。
马车驶过一条宽阔的主干道。
行人往来不绝。
一个穿皮甲挂长剑的冒险者靠在街角懒洋洋啃烤土豆,两个戴白头巾的老妇人在面包店门口谈话,手里提着刚出炉的粗面包,热气和麦香从篮子里溢出来。
这是穆斯每天看到的画面,但隔着皇室马车的窗帘看出去,两者感觉完全不同。
马车继续前行,进入更繁华的区域。
街道变宽,建筑更高更精致,商铺招牌更加讲究,镀金的、彩色珐琅的,在阳光下闪烁。
这里是皇都最为繁华的区域,名叫皇后区。
精美石砌建筑比邻而立,门楣上雕刻着各种图案,如长剑、盾牌、药瓶。
底层橱窗陈列着来自大陆各地的货物:北方毛皮和琥珀,南方香料和丝绸,东方群岛珍珠和珊瑚,西方山地宝石和稀有金属。
此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只好放下窗帘,靠回座椅上。
马车行驶了大约两刻钟。
穆斯感觉到外面一阵嘈杂声,他下意识地想掀开窗帘看看,手刚伸出去,车夫低沉的声音就从前方传来。
“先生,请不要掀帘,也不要出声。”
穆斯的手顿住了,很快便收了回来。
马车缓缓减速。
穆斯能听到铁门打开时铰链发出的低沉声响,以及一阵鞋跟踏地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士兵立正敬礼的动作。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隔着车厢听不太清楚。
车夫回了一句什么,便又是一阵沉默。
接着,车轮再次转动。
车轮的声响,比起刚刚要更加的均匀低沉,偶尔还能听见外头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
马车速度突然慢上许多,车身也轻微地左右摇晃着,像是在穿过一片曲折的路径。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做“请”的手势。
穆斯下车,抬起头,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面前是一扇需要他完全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的胡桃木大门。
门面上雕刻着巨幅浮雕,那是一位戴王冠的身影高举燃烧权杖,身后是无数追随者的剪影。
胡桃木大门完全敞开。
门内侧,一条红金色地毯从门槛延伸到视线尽头。
地毯两侧每隔几步站着一名穿黑白相间女仆装的年轻女子,双手交叠身前,微微低头,姿态像一排精致的瓷器人偶。
他深吸一口气,心慌的踩上那条红金色地毯。
每走过一对女仆,她们就微微弯腰行无声的礼。
地毯尽头是一座宽阔厅堂。
穹顶高得让人眩晕,中央垂下一盏巨大水晶吊灯。日光穿过高处的彩色玻璃窗,在水晶切面上折射出无数细碎光芒。
墙壁上挂着巨幅挂毯,织着穆斯认不出来的历史场景,战场、加冕、或某种古老仪式。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在空旷厅堂里回荡。
“先生。”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穆斯转过头。
一名年轻的女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侧。
她的年纪不大,深棕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礼貌地看着他。
“请往这边走,公主在等您。”
她说完便转身,脚步轻而稳,朝着厅堂右侧的一道门廊走去。
穆斯跟了上去。
长廊一侧是成排拱形窗户,窗外是没来得及细看的花园,只瞥见一片修剪整齐的绿色和一池反射日光的水面。另一侧挂着更多挂毯和油画,镀金画框里的人物穿着古老服饰,眼神从画布上望过来,像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长廊尽头,女仆叩响了雕花木门。
“殿下,穆斯先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