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已经停在宫殿门口等候。
这一次的马车，比来的时候那辆更小一些。
两匹灰马安静站在原地，不时甩尾驱赶秋日飞虫。
车厢里只有面对面的双人座椅，厚重的窗帘此时正敞开，任由初秋的微风与阳光进出。
女仆为艾琳娜披上一件深色斗篷，艾琳娜便坐进车厢，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上来吧。路程不长，但走路还是远了点。”
穆斯坐了过去。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平稳启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车厢轻微地晃动着。
坐在穆斯对面的艾琳娜，侧脸对着车窗，秋日的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一条细细的金边。
穆斯发现自己忍不住看着那条金边。
他移开目光。
马车驶过一条穆斯不认识的街道。两侧的建筑十分古老。墙面的石材泛着一种久经岁月的灰白色，有些地方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藤蔓。
“你知道四塔圣教会吗？”公主忽然开口。
穆斯一怔，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他们的教堂遍布全大陆。”
公主的眼神从窗外拉了回来，看向了穆斯，语气平静道：“自从我获得火元素创世灯塔的精灵认可之后，他们就开始‘关注’我了。”
“一开始是祝贺信函。措辞客气，说我是‘被神明选中的孩子’。接着便是邀请我去四塔圣城‘进修’，说教会会为我提供最古老的典籍，安排‘最适合火元素亲和者的导师’。”
穆斯沉默着。
“我没有答应。”艾琳娜说道。
“但最近一次，是枢机卿的亲笔信。信上说：‘火之精灵是创世神的恩赐，被精灵认可之人，理应在教会的庇佑下‘成长’。措辞比之前更客气。但也比之前更……不容拒绝。”
穆斯看着艾琳娜，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想让你去教会的地盘。”穆斯说道。
“嗯。”
“去了会怎样？”
“去了……”艾琳娜笑了笑，说道：“去了，我就不是我。”
穆斯沉默了。
他听得出那话里的言外之意，看来不管哪里的教会，那都是一帮不干好事的神棍。
“那我能做些什么？”穆斯问道。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艾琳娜有些意外，继续说道：“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没有。”穆斯十分认怂的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随便说上一句，表达我对公主殿下的忠诚。”
艾琳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受用的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你是在献殷勤，但我还是欣然接受了。”
她继续说道：“既然你知道教会，那对雅斯娜帝国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一二，近些年来教会的手越伸越长，我们学院都有他们的信徒和眼线。你知道他们有多‘疯狂’吧？”
穆斯点了点头，那群“为神明愿意奉献一切”的疯子，他可是敬而远之的。
“教会在大陆的影响力很恐怖，他们作为大陆的精神权威，如果教会以‘神明的旨意’为由，向帝国施压，我相信我的父亲，国王陛下，撑不了太久。”
她顿了顿。
“政治家总是要做取舍的，一个女儿还是一整个帝国的稳定，这道选择题很好做。”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你打算怎么办？”穆斯问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教会无法反驳、帝国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穆斯问道。
艾琳娜反问道：“你说做什么事情，能够让整个大陆都为之一震呢？”
穆斯：“不知道”
他又不是主角，他怎么知道。
“你会知道的。”
艾琳娜看了穆斯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向车窗外。
远山的轮廓正在变清晰，灰蓝色的山脊在天际线上起伏，山顶有一层薄薄的云雾。
“因为那将由你来完成。”
艾琳娜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穆斯不知该说些什么。
马车因此陷入了沉默。
但车轮的向前，并不会因为沉默而停止。
车轮声、马蹄声、车夫偶尔发出的低喝声，接替了车厢内的寂静。
然后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
艾琳娜站起身，推开车门。
穆斯跟着她下了车。
他抬起头。
他们站在一座瞭望塔的脚下。
那是一座用灰白色石料砌成的高塔，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道道螺旋上升的狭长箭窗。
塔的底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铁质门闩上锈迹斑驳，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艾琳娜下了马车，朝塔底窄小木门走去。
穆斯跟在她身后。
门没有锁。
艾琳娜推开门，提着裙摆踏上第一级石阶。
穆斯跟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塔内很窄，两个人不能并行，他只能跟在她身后，看着浅色裙摆在他眼前一级一级往上移动。
脚步声在狭窄塔身里回荡，两个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
石阶尽头是同样窄小的木门。
艾琳娜推开它，阳光猛地涌进来。
穆斯走出塔门，踏上塔顶平台。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一座巨塔矗立在天际线上，高得像要将天空捅出一个窟窿。
它的基座深埋在一整座削平的山体之中，塔身从山体中拔地而起，像一柄被某个巨人插在大地之上的火焰之剑。
塔体是一种介于岩石与晶体之间的物质。
塔身颜色在灰白与深红之间变幻，从基座岩石灰到中段铁锈红，再到塔顶近乎炽白的金红色。
火红色花纹从塔基盘旋而上。
它们像一条条细小的岩浆之河，从塔底流向塔顶，缓慢地、持续地流淌着。
那些纹路在日光下闪烁，忽明忽暗，仿佛这座塔在呼吸。
塔顶隐没在云层之中，云絮被塔身破开，在塔四周形成一圈巨大的云环，缓慢旋转。
阳光从云层缝隙穿透，在塔尖处汇聚成一团耀眼光芒，像另一颗太阳被钉在塔顶。
塔的下方，是一整片遗迹群。
连绵不断的断壁残垣从塔基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片石质的海洋。
坍塌的拱门、半埋地下的石柱、被藤蔓覆盖的墙壁、只剩基座的雕像。
无数建筑的遗骸以塔为中心呈放射状铺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是一座围绕着火焰灯塔建造的、已被时间吞没的城市。
穆斯说不出话。
他双手搭在石栏杆上，眼神中充满着震撼。
远处的微风从塔顶吹过来，风有了温度，似是将火焰灯塔的能量裹在其中。
“火之元素创世灯塔。”艾琳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没有人知道它存在多久，只知道自这大陆诞生以来，它点亮着这片大陆的火焰之力，从没有熄灭过。”
穆斯
见过高楼。
玻璃幕墙反射阳光，电梯在几十秒内把人送到顶层，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
他以为自己不会对“高度”感到震撼了。
但他错了。
这座塔不一样。
它不是被人“建造”出来的。
它是某种更古老、更巨大、更本质的东西。
它不是城市的天际线，它就是天际线。
它不是大地上的一座建筑，它就是大地为自己立的一座碑。
艾琳娜没有催促。
她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双手轻轻搭在石栏杆上，和他一起望向远处那座燃烧的巨塔。
过了很久，穆斯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艾琳娜侧过头看他。
“你不是想要火之精灵吗？”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抬起手，指向地平线尽头那座呼吸着的深红色巨塔。
“火之精灵，就在那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