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远处的火焰灯塔吹来。
穆斯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刚才说......火之精灵，在那里？”他的声音干涩。
“嗯。”艾琳娜双手轻轻搭着石栏杆，侧过头看他，“火元素创世灯塔里。”
“不对。”
穆斯的手指从石栏杆上松开，后退了半步。
他盯着艾琳娜，像是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全大陆都知道，你获得了火元素主精灵的认可。消息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你的父亲，国王陛下甚至亲自宣布的。你怎么可能没……”
他顿住了。
因为艾琳娜在摇头。
“认可。”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纠正一个词，“是认可，而不是获得。”
“什么？”
“认可和获得，是两回事。”艾琳娜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初秋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近乎透明，“主精灵确实认可了我。它认为我有资格与它对话，有资格站在它面前。但也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
“它没有选择我。”
穆斯张了张嘴。
“可是......可是大陆所有人都以为……”
“都以为我拿到了。”艾琳娜接过话，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是啊。皇室宣布了，全大陆人都相信了，教会因此盯上了我。所有人都以为雅斯娜帝国的公主殿下拥有了火元素主精灵，即将做到大陆千百年来无人做到的传奇法师。”
她的目光落在穆斯脸上。
“但如果我真的拥有它，昨晚你在图书馆撒向我的那包禁魔石粉末，根本无法封印住我的魔力。”
穆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晚，公主确实无法使用魔力。
过程实在是轻松。
他以为是自己计划周到，成功了。
但事实是……
“你确实成功了。”
艾琳娜轻声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但如果我有精灵的话，禁魔石粉末、手铐，都无法禁锢住我的魔力。”
风从塔顶灌下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声。
穆斯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水。
这个消息如果泄露出去，足以让整个大陆震惊。
雅斯娜帝国公主获得了火元素主精灵的认可。
这是近几年来最大的新闻，是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大陆四国无数贵族和魔法师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四塔圣教会不惜撕破脸也要将她带走的原因。
而现在，这位公主本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穆斯的声音有些沙哑，“精灵不在你身上，那它在哪里？”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投向天际线尽头那座呼吸着的深红色巨塔上。
穆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里。”艾琳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火元素主精灵就在塔顶沉睡着，只有登上塔顶的人，才能见到它。”
穆斯愣住了。
所以，这才是真相。
全大陆都以为公主得到了精灵，但她只是被认可了。
精灵仍然在塔里。
在远处那座高得能将天空捅出一个窟窿的巨塔里。
而她说的“机会”？
“你是想……让我去登那座塔？”
“对。”
“火元素创世灯塔。”
“是。”
“我？一个人？爬那座塔？”
艾琳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几缕发丝掠过她的眼角。
穆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但内心却平静的宛若死水。
“所以你昨晚说的‘机会’......”他的声音很低，“就是让我去送死。”
艾琳娜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是吗？”穆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你说可以给我接触火之精灵的机会。我信了。我以为精灵在你身上，以为你只要愿意就能让它出现在我面前。但你告诉我它在塔里。在那座……”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根将云层捅破的深红色巨柱。
“那座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能够染指的塔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
“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昨晚就可以。但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什么？”
艾琳娜没有回答。
“知道我为了能够拥有魔力，会不顾一切。”穆斯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你就给了我一个模糊的承诺，让我自己跳进来。”
他停了一下。
“你利用了我。”
塔顶很安静。只有风声。
艾琳娜看着他。
那双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心虚，没有任何穆斯预期中应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她似乎总是这样。
“很聪明。”她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叉着腰说道：“不过……你可是签了我的契约的，我是你的主人，利用你怎么了？别人上赶着来，我还不愿意呢。”
“穆斯：“......”
万恶的贵族。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艾琳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没有骗你。只是没有在昨晚就把全部真相告诉你。”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她微微扬起下巴，“如果昨晚我告诉你精灵在塔里，你需要登上塔顶才能看到他，你会信吗？”
穆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不会。”艾琳娜替他说了答案，“你会觉得我在胡扯。你会觉得这是什么新的陷阱。你甚至可能当场放弃，让我喊侍卫来抓你，然后蹲一辈子大牢。”
“所以你选择一步一步告诉我。”
“对。先让你来这里。”艾琳娜转过身，双手重新搭上石栏杆，望着远处那座深红色的巨塔，说道：“让你亲眼看到它。让你先知道什么是‘创世灯塔’，然后再告诉你，它就是你要征服的对象。”
她侧过头，眼角带着一点笑意。
“至少现在，你不会觉得我在胡扯了，对吧？”
穆斯沉默了一瞬。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法反驳。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座塔，有人直接告诉他让他“去爬”，他大概会骂一句“国粹”，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但现在，那座塔就在那里。
他感受到了它的温度，它的力量，它在空气里留下的那种震颤。
“但这不是重点。”穆斯吸了口气，反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登上去？我是一个连元素之力都没有的人。我昨天你绑你都失败了，我爬个几楼就喘得跟狗一样。你觉得这样的人能登上塔顶？”
“不能。”
艾琳娜的回答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现在的你，确实不能。”
“那……”
艾琳娜转过身子正对着他，表情认真了起来，“现在不够格不代表永远不够格。没有元素之力，对你登塔或许还是一件好事。”
穆斯愣了一下。
当个废物还能有当废物的好处？
艾琳娜朝着穆斯走近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双眼灼灼地盯着穆斯，说道：“穆斯，我需要你的帮助，只有你才能够获得精灵。”
“我？连你都做不到，我一个废物，又怎么可能做到呢？”穆斯摇了摇头，说道。
艾琳娜声音忽然温柔了起来：“穆斯，你知道我在塔顶的时候，见到传说中的灯塔主精灵时，我的心情是如何的吗？”
“你肯定也感受过那种心情，狂喜的，激动的，忍不住呐喊尖叫的，但……”艾琳娜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感受过从美妙的天堂，跌落地狱的恐慌感吧？”
穆斯一怔。
“你知道精灵那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
艾琳娜看着远处的灯塔，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塔身上流淌的火焰纹路，“它对我说，‘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淡，似乎事不关己。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这样说。”她继续说，“但它告诉我，并不是我不够格，相反我的天赋，换做其他精灵肯定会选择我的，但它不能，它在等一个人。”
她转过头，用一种穆斯读不懂的表情看着他。
“知道它等的是谁吗？”
“不知道。”穆斯摇了摇头。
艾琳娜抬起手，指向了穆斯，说道。
“它等的人就是你，穆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