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塔顶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云环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只无声的巨眼。
穆斯的心在胸腔里慢慢收紧。
“别开玩笑了，公主殿下。”他失笑的摇了摇头，“精灵等的人，怎么可能是我，又凭什么是我呢？”
艾琳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摸着自己的额头，说道：“你知道吗？它拜托我帮忙找到它等的人，所以它触摸了我的额头，让我看到了一幅画面，你要猜一下我看到了什么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你不会想说，你看到的人是我吧？”
穆斯有些想退后。
“万一呢？”艾琳娜笑了笑，突然转移话题道：“穆斯，你还记得吗？大陆魔法史的那堂课。当时你在发呆，欧利教授喊你，你都没反应。”
穆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不久之前的课上，他确实走神了，而且还是看着公主眼睛走神的。
“那次我就觉得，这人的眼睛很特别。”艾琳娜收回手指，插进斗篷的口袋里，“那里面有着一种别样的魅力，那是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未看到，仿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穆斯的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当然，这只是一个直觉。”艾琳娜轻笑了一声，“不过我的直觉向来都很准。”
“你或许会觉得我在骗你，但我真的从精灵那看到了一双与你一模一样的眼睛，眼睛是会欺骗自己的，但感觉不会。”
艾琳娜收敛起笑容，语气重新变得认真。
她顿了一下。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精灵要找的人。”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层在头顶缓慢移动，在地上投下流动的暗影。远处火元素灯塔的塔尖在云层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待什么。
“这有些牵强，要是我有机会见到精灵，我会问问它的。”穆斯抬起头，他看向公主，顿了顿，说道：“所以，公主殿下，你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艾琳娜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想要的回答之后，才会有的笑。
“第一步。”她竖起一根手指，“接下来我会花钱，在伊格尼翁大肆宣传一个消息。那就是艾琳娜公主，她之所以能够获得创世灯塔精灵的认可，那是因为大陆即将迎来史无前例的灾难，而我则是神明委派的使者，是来拯救雅斯娜帝国，拯救大陆的救世主。”
穆斯张了张嘴。
这太荒谬了，听着就跟神话故事似的，这真有人相信吗？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艾琳娜已经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造势只是造势。流言传得再广，也只是流言。以教会的势力，能想出千百种方法粉碎谣言，而我的父亲也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敢公然对抗四塔圣教会。除非……”
“除非我获得精灵？”穆斯接过话。
艾琳娜的眼角微微弯起。
“对。”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石栏杆上，“一旦你获得精灵，那么这座火元素灯塔就能再次被点燃。”
“被点燃？”穆斯一愣，他转过头看向艾琳娜，“这是什么意思，这座灯塔，难道不是在运行中的吗？”
艾琳娜叹了口气，说道：“曾经我也跟你的想法一样，直到我与精灵对话之后，我才知道，现在这座灯塔其实是熄灭的状态，你是欧利教授的助理，你肯定了解到，近些年元素稀薄的问题吧？”
“是的，欧利教授课堂上，对这个问题提了许多次。”穆斯说道。
今天空气中的元素，对比曾经大陆魔法辉煌的时期，说是日薄西山也不为过。
元素的稀薄，对于福珀斯大陆的人们来说，意味着魔力进阶的缓慢，大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传奇法师了。
“重新点燃灯塔，大陆上的火元素就能逐渐恢复到曾经的辉煌。点燃灯塔造成的动静，足以惊动整个大陆，既能达成我们的目的，也缓解了大陆元素稀薄的危机。”
“你或许会觉得荒谬，许多人都会抱着跟你一样的想法，但当一件荒谬到极致的事情，变为真实发生在眼前，变为自己真实所感时，那就是事实。”
“到那时候谣言就是真实的，是神明委托我，所降下的神迹。没有人会质疑一个被神明认定拯救大陆的人，因为神迹摆在他们眼前。”
“到那时，教会也没有理由带走我，帝国也必须站在我这边，能够点燃灯塔的公主，能够被神明降下神迹的公主，不就是帝国未来最大的倚靠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只要我在，帝国便能重铸往日荣光。”
穆斯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公主是认真的。
认真的过于疯狂了。
“但时间紧急。”艾琳娜转过身，面对着他，“教会派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教皇奥瑞斯的亲信，半个月前从四塔圣城启程。算一算时间，最多一个月之后，他们就会到伊格尼翁。”
穆斯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说是‘友好协商’。”艾琳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而我知道，父亲的那已经收到了三封信，最后一封上盖的是教皇本人的印章。措辞一封比一封‘关切’，条件一条比一条过分。”
她顿了顿。
“如果他们在灯塔被点燃之前抵达，那一切都会来不及了。那时候教会会以‘神明的旨意’为由带走我，父亲扛不过三天。”
穆斯沉默着。
他当然听得懂。
一个女儿还是一整个帝国的安定？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送分题。
“所以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艾琳娜笑了笑，说道：“准确来说，不足一月。”
“不到一个月，登顶创世灯塔。就我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听起来像什么三流骑士小说的开头。”
“骑士小说吗？有点意思，我岂不是里面骑士追求的贵妇人吗？”艾琳娜惬意的伸出手，亦如昨日戴戒指那时，“你现在作为骑士应该做出吻手礼，来吧。”
穆斯看着那纤长白玉的手指，骨节处泛着透粉的光泽，指甲修剪的圆润，透着健康淡粉的光晕。
说实话，这做吻手礼似乎不亏。
但穆斯没敢，这公主心眼子太多了。
“不是我一个人，难道还会有谁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呢？”艾琳娜见穆斯没上钩，有些遗憾的收回了手。
“难道你也来吗？”穆斯问道。
“我难道不能来吗？”艾琳娜眨了眨眼睛，反问道。
穆斯没有接话。
还有一个问题他没有得到答案。
艾琳娜大概看出来了。她微微偏了偏头，问：“还想问什么？”
穆斯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他抬起头，这一次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你没有正面回答过我。一个在学院当助理教师的普通人，一个绑你绑不利索的废物，一个底层挣扎的老鼠。”
“你凭什么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穆斯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手从石栏杆上抬起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在精灵的画面中看到了你的眼睛。”
穆斯说道：“那太荒谬了。”
“或许现实本该就是荒谬的呢？就像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艾琳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穆斯，其中似有道不明的光。
“不过抛却精灵，我确实有理由。”艾琳娜转过身，朝着塔门走去，背影落在一层薄薄的云影里，“只不过……等你去发现吧。”
穆斯看着艾琳娜的背影，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艾琳娜在塔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神秘莫测的笑意，“与其问我，自己探索更有乐趣，不是吗？”
穆斯觉得这话里有话，但艾琳娜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她从斗篷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一抛。
穆斯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枚深红色玫瑰花样的胸针。
他的掌心一碰到它，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沿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这是训练场的通行凭证。”
艾琳娜提着裙摆，一只脚已经踏进门内，“明天早上六点，学院东区伊凡皇家训练场，如果迟到，我会让女仆去抓你，希望你不要被抓了。”
“等等……”穆斯捏着胸针，“什么训练？”
艾琳娜在门框里的侧影停顿了一下。阳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塔内的阴影里。
“你以为想要登顶灯塔，就只是爬楼梯吗？”艾琳娜说道。
穆斯握着胸针的手僵住了。
“难道塔里面还有很多关卡？”
“当然。”她微微偏过头，说道：“塔里的阻碍，比你能想象中的还要多。
她顿了顿，有些戏谑地看着穆斯，调侃道
“你现在这副身体，绑架我都需要我配合指导，真要登塔，怕是连塔的第一层都过不去。”
穆斯：“......”
“所以，我们得先把你在洛圣村饿出来的这副身板，稍微锻炼一下。”艾琳娜挥了挥手，轻笑道。
“愿你今晚做个好梦，明天就是你噩梦的开始了，骑士先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