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峰哥的声音，白帆身体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了下来。
“等下，我这就过来。”
“汪汪汪！“同样被打扰的大甘很不满，朝着被敲得咣咣响的房门龇开了牙。
“大甘，别冲动。”在白帆的示意下，大甘也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敌意。
白帆一打开门，便瞧见峰哥铁塔一样的身形堵在了门前，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少年心中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峰哥的身后赫然停着莫爷的拉斯特长车，阴影中的莫爷面色冷漠。
“小子，到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莫爷怎么过来了？到我这个偏僻的地方？
不过白帆很快明白过来，是前天莫爷说要让他办的事。
“上车吧。”莫爷的声音低沉。
白帆很意外，一直以来莫爷都保持着相当冷漠的距离，这么多年来，他甚至都没有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
这回竟然允许他上车？
“莫爷，等一下！”
白帆回头揉了揉大甘，对它轻声说：“你在家等一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大甘不舍地“汪汪”两声，在为他担心。
“没事的。”白帆朝它笑了笑。
他打开抽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白玉的荧光好像黯淡了一些，但是...挨着它的以太结晶，原本污浊的外壳颜色，淡了一层。
这不是错觉！
白帆连忙打开手机，拿出之前排的照片对比，原本浓浊的黑紫色变成了深紫色。
发生了什么？这是...被净化了吗？怎么做到的？
他有了猜测，难不成双亲留下的这块白玉，能净化污浊的以太结晶？
少年的心跳砰砰加速，好像看见了一扇发财的大门即将向他敞开。
但这时峰哥已经不耐烦，在外边催促了。
“艹，快点，别墨迹了！”
峰哥粗鲁的喝声，打断了少年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美好幻想。
尽管有所猜想，但现在肯定试验不了，得等处理完莫爷的事情回来。
“稍等！我现在就过来！”
白帆披上了外套，连忙将两块结晶塞进了内衬的隐秘口袋里，关上门前，他还叮嘱了大甘一番。
“乖乖的，等我回来。”
峰哥推开了长车的后门，示意白帆坐上去。
少年有些局促，这是他第一次上莫爷的车，坐着那理应十分舒服的真皮座椅，却感觉下面都是针扎。
待峰哥也上车后，莫爷淡淡开口：“出发吧。”
司机会意，引擎的轰鸣声发动。
白帆小心抬起眼角，观察莫爷的表情，想从中揣摩莫爷有什么打算。
两鬓有些斑白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前镜，他的中指带着一枚泛着冷色光泽的戒指，指节以某种固定的节拍轻敲车椅。
白帆认出了莫爷的这枚戒指，他在电视上面见过，是莱汀巨头集团推出的奢侈品，记得叫天海戒，听说是用亚马纳海沟里的稀有金属做成的。
仅一枚戒指就是居住在禹州外城区的人们一辈子的劳作也够不着的财富。
为什么呢？明明已经拥有这么多的财富了？为什么...还一直不满足呢，从来没有见过他开心的样子。
白帆沉默，他没有办法理解莫爷这种人。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帆隐约间感觉到莫爷现在的心情好像不错。
他以往紧绷的脸色放松了一些，嘴唇不像以前见的那样抿得那么紧。
是接下来是要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吗？
“前些天，我的儿子和我吵了一架，”莫爷忽然开口，“他说，我已经老了，也该放下这些东西了。”
空气忽然静默了几秒，峰哥想到了什么，脸色僵硬不敢开口，至于白帆...他就更加不敢接莫爷的话了。
莫爷似乎没察觉到这诡异的静默，他自言自语。
“曾经我想过让他继承我的一切，但其实...虽然他是我儿子，但除了样貌以外，他没有继承任何与我相似的东西。”
“我在他的这个年龄时，还想着怎么团结帮会的弟兄，怎么拼杀，怎么拓展影响力，怎么攫取更多的财富，怎么更进一步往上爬。”
“他却对我说，该放下了，只要我越放不下，我就越恐惧，总有一天，我会被自己执著的东西吞噬，而现在...我已经老了，没必要继续这样下去了。”
莫爷摩挲着他指节上的戒指。
“他说，我该冷静思考一下，之后...第二天，他就带着我的儿媳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少年不知所措，转头看了峰哥一眼，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不太明白莫爷现在什么心情。
两人面面相觑，峰哥小心开口：“莫爷，少爷他...或许过几天就想通了回来了。”
“呵呵。”莫爷低笑了两声，之后空气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几刻钟过后。
莫爷下令：“到了，就在这里停下吧。”
白帆走下车，被忽然打过来的冷风冻了个哆嗦。
打量了周围一圈后才发现，来了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这地方的偏僻旮沓程度，连蟋蟀都不光顾。
这里是哪？
连白帆也迷糊了。
莫爷也下了车，他身上披着羽绒大衣，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峰哥跟在他的身后。
“小子，走快一点，跟上来。”
白帆连忙跟上。
他们来到了一栋陈旧的教堂门前，莫爷出声叮嘱。
“阿峰，你在外面守着，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莫爷的声音落下后，四周便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白帆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栋教堂上，只觉得脊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那是一座老教堂，尖顶瘦削，墙面的裂缝从墙角一直蜿蜒到花窗的下沿。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板门，门板表面钉着铁条，铁条早已生锈，锈迹顺着木纹淌下来，像干涸的血痕。
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里面透出一股陈旧的潮湿气味。
峰哥连忙点头：“是，莫爷。”
好诡异，怎么想这里不是一处好地方吧！
白帆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小子，干什么呢？跟莫爷进去！”
莫爷已经推开教堂的大门，进入到黑暗当中，峰哥有些不耐烦按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少年脚下一个趔趄，也跟着走进了教堂。
有点不对劲，要不还是先撤吧？
白帆正迟疑时，烛光亮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亮起的第一根，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从大门开始，向两边延伸，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烛火们彼此呼应，在空旷的教堂里织出一片暖黄色的网。
他只觉得冷，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见了教堂中央，在那祭坛之上的神像。
它的轮廓一寸一寸地从黑暗中浮现，像是从水底慢慢上浮的溺亡者。
那头颅上，长着三张模糊的面孔。
白帆被惊得退了一步。
“小子，进来，我要交代你的事情，就在这里完成。”莫爷站在神像下，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好似对这里的一切习以为常。
他谨慎地盯着莫爷：“莫爷，你要让我干什么。”
“过来，向祂叩首。”
压抑，沉默，窒息。
从刚才开始，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头盘桓，他的身体本能地告诉他...逃，赶紧逃，逃离这里。
白帆压下心里的不安，问道：“莫爷，真的打算免除我的债务吗？”
莫爷缓缓笑了，以往冷厉不苟言笑的他竟然笑了。
“今天过后，你就不再需要为债务苦恼了，你将获得...你想象不到的一切。”
他缓缓压低声音，语气深沉，眼眸也在悄然之间染上了一层血色：“所以听我的。”
白帆头皮发麻。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莫爷，我先回去了。”
他也不管莫爷什么反应，转身就要逃跑。
砰轰！教堂的大门自动锁上了，这里明明没有任何人的。
少年脸色苍白，惊恐看着发生的一切。
“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莫爷的声音在背后步步逼近。
白帆转头，瞧见莫爷的脸愈发青白，就像尸体一样的颜色。
“莫爷，不要过来。”
他掏出了藏在怀中的以防万一的小刀，朝着莫爷声色俱厉地大喊。
“我的刀不眨眼！”
莫爷一哂，尖锐的獠牙从他的唇中露出。
“愚蠢！”
白帆只觉眼前血影一闪，莫爷便闪到了他身前，手心正面握住了他的刀锋。
“放开！”少年双手攥住刀柄挣扎，但眼前的中年男人好像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他用尽力气，不仅动不了他的手心分毫，连握住刀锋的皮都破不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莫爷嗤笑，只是一拳砸在他的肚皮上，少年便痛得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面。
白帆吃力抬头，眼泪痛得下来。
“莫爷...你，这个怪物，你已经不是人了。”
“呵，我早就摆脱了人类局限的躯壳，现在的我...是生命层次远在你之上的血裔！”
“血裔？你想干什么？”
莫爷从背后捏着他的脖颈，把他压到祭坛的正中心。
“把你献给我的主。”
少年的膝盖他的暴力下弯曲，被迫跪倒在三相神像的面前。
“向我的神，磕头。”
莫爷按着白帆的脑袋磕下了第一个头，同时在虚空之中，好像有什么神秘的存在向他投来了目光。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
“现在...跟从你脑海里出现的声音，吟诵。”
一股幽沉的声音出现在白帆的脑海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诱惑，他失了神，他喃喃出声。
“未生，已死，与永恒腐烂之神。
我奉献我的第一相，那张被称为‘我’的皮，我将它从骨头上剥离，像脱下浸血的袍。
从此，镜中再无凝视我的眼，只有一个等待您浸入的，空洞的形。
我奉献我的第二相，那股搏动的血气...
我奉献我的第三相，那缕记忆的烟...
如今，我双手奉上，请您咽下，吞下我吧，让我在您的腹中，成为您蠕动的一部分。
我将一切奉献给您。”
白帆猛地回过神。
好像刚从深水中被人一把拽上来，他大口大口喘气。
我刚才…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惊慌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疼痛来了。
胸口的皮肤像被点燃了一样，灼烧感从正中心炸开，向四面八方蔓延。
少年惨叫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衣领，就触到了一片滚烫得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皮肤。
他低头扯开衣领，看见自己的胸膛上，三道血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印记，或者说，是三个印记叠在了一起。
它们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三条纹路彼此交错，勾连，像三张模糊的面孔挤在一起，只是组成一团扭曲的，不属于人间的印记。
“啊——！”
他死死咬住嘴唇，试图把痛苦吞回了喉咙里。可身体不听使唤，膝盖在石板上剧烈地颤抖。
“哈哈哈，”莫爷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年，再次笑出了声，连牙齿都露了出来，“看来祂对你这个祭品很满意，竟然亲自打上了印记了。”
白帆勉力抬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莫...莫爷，事情...已经完了吗？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小子...一直以来，你都干得很不错。”
莫爷露出了真正的面目，猩红的眼眸，以及狰狞的獠牙，变得锋利尖长的指甲。
“就像一条听话的狗，只要给一点骨头，就能乖乖的听话，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
“谢，谢谢夸奖。”
莫爷俯身看他，在他的身后，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每一个人影上都有一双猩红的眼目。
“但可惜，太听话的狗我也不喜欢，你的价值，就奉献到这里了。”
快逃，不然会死在这里！
白帆起身，想要逃跑。
噗嗤！
忽然，他感觉遍体冰寒，
白帆僵硬地低下头，他看见了自己胸膛冒出的汩汩鲜血，以及穿过他胸膛的手心。
好痛！痛得要死。
他狼狈地跪倒地上，不争气地哭了。
他艰难地转头，莫爷伸出舌头，舔了舔手心上的鲜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总是莫名其妙地撞见乱七八糟的事情，生活每当有一点起色的时候，就会被弄得一团糟。
明明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到现在...什么都不明白，像是被摘掉脑袋的苍蝇扎进了死路里。
“啊，这血的味道...那天我的感应果然没错，你拥有成为升华者的灵质。”
莫爷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在吸食了白帆的血液后，他斑白的两鬓重新变黑，眼角的鱼尾纹也渐渐变淡。
少年忍不住了。
“你妈的，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莫爷露出了微笑，他以前都是冷硬着一张脸的，少年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喜悦的微笑。
“你的表情，就跟我儿子死前一样。”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吗？
少年手脚冰寒。
他呕出了血，眼泪混着鼻涕很不争气地涌出来，咬牙抬起头。
“你不是什么都有吗？为什么还不满足，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要剥夺！我只不过是想把日子过好一点，好好地工作，好好地赚钱，哪怕再牛马也没有关系，我只想把债还了，再去找到他们，找一个喜欢我的人，有一个不会嫌弃我的家，这也有错吗？究竟是为什么？你们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你手上的那个戒指，我打一辈子的工都攒不到，他妈的到底是为什么，连条活路都不肯给我！”
莫爷沉默了，他轻声叹息。
“你很小，还不懂，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很多事情，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他从口袋当中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唇，“但你的牺牲，会成全更大的价值。”
视野内是自己破损的肢体，淋漓的鲜血。
“你凭什么去牺牲别人，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价值...”
少年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我...不能死在...这里。”
然后意识开始模糊，直到黑暗吞噬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