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当中,白帆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无边坠落。
坠落,坠落,坠落…
直到某一刻,忽然沉进深潭。
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又很快失去了所有重量般浮起,随着潮水飘荡在黑暗里。
好黑,黑得没有边际。
他是已经死了吗?还是正在死去?
意识浑浑噩噩地漂流着,直到冰冷的潮水将他送上泥泞的岸边。
有人来了。
模糊的人影自黑暗中走出,俯身拉起他的身体,拖着他来到岸边的屋檐下。
推门,进屋。
一股冰锥般的寒意迎面涌来。
白帆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却仍感到皮肤微微刺痛,仿佛身体残留的最后一点本能在提醒他。
他还没有彻底消失。
他被推上了一张冰冷的台面。
那人捏了捏他的脖子,按了按他的肩膀,又在胸膛上摸索着什么。
白帆的眼皮轻轻颤动,他努力想动,想说话。
却只咳出一大口血沫,腥甜的气息漫上喉咙。
“咦?”
一个声音响起。
“还没死透吗?”
啪。
灯光骤然亮起来,白茫茫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几盏白炽灯悬挂头顶,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个穿着防护服,戴着手术帽的女人正低头看着他。
她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她是谁?这里又是哪?
白帆想撑起身体,坐起来,可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四肢没有任何回应。
女人扒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
“还有一点灵质没有散掉,魂体意识残留。”
她的手掌沿着骨骼一路按下去。
肩膀,肋骨,手臂,脊椎,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
片刻后女人满意地点点头。
“骨骼结构标准完整,虽然强度差了点,但做个备用配件还不错。”
“其他地方还得剖开看看。”
说着,她把一个工具箱拖到旁边。
白帆瞳孔微微收缩。
切割刀,截骨锯,组织钳,分离剪。
全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平时解剖骸兽尸体时使用的工具。
而现在,它们摆在自己面前。
女人拿起一把镰刀,在他脖颈前缓缓比划,寻找角度。
然后挥下。
“呃……呃嗬……”白帆拼命挣扎。
残破的灵魂驱动着最后一点意识,发出野兽临死前那样的挣扎声音。
女人停住动作,有些无奈。
“既然都要死了,干干脆脆死掉不好吗?到临头还挣扎,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你的灵质都快散光了,安分一点,当自己在一个凉爽的夏夜睡着了,不好吗?”
“呃…”白帆拼命眨眼,看起来很想说话。
“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愿意死?”
“真是一个不肯安分的家伙,”她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说着掏出一支药剂,直接灌进白帆嘴里。
下一瞬。
剧烈的辛辣与酸涩同时炸开,像滚烫的铁水顺着喉咙灌进身体。
五脏六腑都像被点燃,白帆浑身抽搐,额头青筋暴起。
“这个激活剂可不便宜。”
女人晃了晃空瓶。
“和边境商人换的,花了我不少以太结晶,虽然救不了你的命,但能把你剩下那点寿命榨出来,让你再说几句话。”
她认真补充道:“不过先说好,遗言讲完,你就安静去死,别影响我做配件。”
白帆身体不停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这里……是哪里?”
“按你们的理解。”女人随口说道:“这里是地狱,现实边境和深渊边境之间的夹层,我在这里做点小生意,捡些原材料,加工成零件卖给客人。”
她晃了晃镰刀。
“而你待会儿也会变成零件。”
白帆沉默片刻,艰难开口:“能……商量件事吗?”
“什么?”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活着,能不能送我回去?”
“不行。”女人拒绝得毫不犹豫,“你已经是具尸体了,尸体能说话都够离谱了,还想活?”
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身体。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下刀。
“你的身体已经空了,灵质耗尽,活性枯竭,就像一根快烧完的火柴,只剩最后一点余温,死掉反而轻松。”
“钱,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虽然我钱不多,”白帆声音干涩,“但我可以打欠条,我欠别人的钱,从来没有拖欠过,只要你能让我回去...”
“我没听过有谁用钱,能把地狱里的灵魂买回来哦。”
女人似乎听到了好笑的话:“而且你还想打白条,很遗憾,交易不成立。”
她低声说:“所以你能乖乖去死吗?”
“我...我不想死。”
白帆望着头顶刺眼的灯光,声音干涩。
“我还不能死啊,我还没还完债,我还没带大甘离开那里。”
“我还没找到他们,问问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我还没……”
“哪来那么多不能死的理由。”女人打断他,语气平静,“谁都可以死的。”
她转过身,指向身后的骸骨。
“这个人生前是古国女皇,美貌名动天下,无数英雄为她折腰。”
又指向另一具骸骨。
“这个人生前是霸主,所见即征服,万邦臣服于他的铁骑之下。”
她看着满屋白骨,好像经历了无数的岁月,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传奇的升起和落幕。
“他们都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们后来也都死了。
他们死后,世界照样运转,太阳照样升起,没有谁是特别的。
既已生,终将死,百年如此,千年也是如此。”
她低头看向白帆。
“所以,你又为什么不能死呢?”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灯光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白帆眼眶一点点泛红。
“可是…”
他的声音发颤。
“可是我还是不想死啊。”
泪水终于溢出眼角。
他拼命眨眼,像是想把它们逼回去。
“这样吧,你别看我文文弱弱的,其实我也是条硬汉,从我爸妈失踪那天开始,我就再没哭过。”
他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哭腔。
“男儿一泪值千金,我都哭成这样了,你就放过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