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单手撑着墙壁,指尖用力到发白,才颤颤巍巍地把身子重新支起来。
她试着迈出一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烂泥里。
有雪色的光从黑暗中星星点点地凝结起来,悄无声息地汇聚成一个人形。
是她。
那个在她搏命时刻都不曾出现的“姐姐”,此刻就安安静静地浮在她面前,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白帆抬起眼皮,不想掩饰眼底的情绪。
她刚才最需要她的时候,不管在心里怎么喊,都像把石子投进枯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好似一个人被丢进斗兽场里跟狮子拼命,好不容易把狮子打趴下了,浑身的血还没止住,警笛声才从远处慢悠悠地飘过来。
有一种荒谬的无力感。
偏偏雪发少女完全没有迟到的自觉,反倒歪着头认真端详她的狼狈相。
“真不愧是好妹妹,很漂亮,你领悟净化能力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还快。”
白帆咬了一下嘴唇,声音很轻:“你…之前去哪里了。”
“哪里都没有去,一直都在你身边哦。”
“那为什么不回应我。”
“当然是,”雪发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怕你战斗分心呀。”
“你就只是…”白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在这里,看着我,和那个怪物拼命?”
“倒也没有光看着。”对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一件很值得表扬的事,“我一直有在心里为你加油打气的…”
那一瞬间,白帆被她气笑了。
“生死关头就躲起来,连人都见不到,之前你跟我说‘我们在一条船上’?”
雪发少女歪了歪头。
糟糕,好妹妹这一次好像是真的生气了,不是那种哄一哄就能含糊过去的气。
“可我现在是灵体状态啊,”她的声音放软,“就算出来也帮你挡不住怪物,你不会想看到我在旁边干瞪眼吧?那样子岂不是更狼狈?”
“你明明对这种怪物很了解,就算不能出手,也可以告诉我怎么对付它。”
雪发少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像某种残忍的笃定。
“这些东西啊,与其让我讲给你听,不如靠你自己的手去摸清楚,不是吗?你自己摸索着领悟到的东西,那种感觉,会记得更深刻。”
她声音很轻:“你的成长,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白帆沉默。
没有人再说话,狭窄的空间里只余下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像是退潮。
白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真的。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变化,对觉察力的掌控不再像最初那样艰涩,它变得温驯,能比较自如地听从意志的驱使。
如果换作几天前,在被献祭的那个夜晚,她如果有今天一半的能力,或许不至于把场面弄成那样。
“而且...”雪发少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在最危险的关头,你不是终于把它用出来了吗?那种能够净化污秽灵质的力量,很漂亮。”
白帆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白色的灵火从这里窜出,细而明亮,像一朵在黑暗中无声绽放的白菊。
那一刻她没有想太多,脑子里没有任何技巧或口诀,只是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塞满了胸腔。
她要解决掉这只怪物,把那股肮脏的力量从自己眼前彻底抹去。
然后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就回应了她,像是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渴望。
“如果我刚才没能做到呢。”白帆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如果我没有领悟,直接死在那里了呢。”
“诶?怎么会呢。”雪发少女的口吻像谈论明天天气,“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呀,对付那种最低级的血奴,我的妹妹怎么可能会翻车?”
她看着白帆,微笑里在说:我也只能相信你哦。
白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称是她姐姐的背后灵了?
她真的只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幽灵吗?还是说她笃定到近乎冷酷,认为只要把自己推进深渊里,自己就一定会长出一双翅膀飞上来?
“而且…”雪发少女看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感觉到了吧?那种…变得更强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
“你去感受一下你的身体,自己去看。”
白帆沉默,她其实早就隐约感觉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
她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更开阔了,以前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模模糊糊感知不到的东西,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锐利。
四肢分明已经累得快要散架,但身体内部却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像有一小簇温热的水流在血管里缓缓流淌。
这种感觉…
“明神玉,可以将异常的灵质净化,被剥除掉污秽之后,剩下的那部分最纯粹的灵质,明神玉会收纳归你所有,这个过程会消耗你的觉察力,但是——”
她看着白帆,笑得眉眼弯弯:“每净化一个异种,你都会变得比之前更强一点点哦。”
原来是这样。
白帆慢慢地把手掌合拢,指尖触碰到掌心。
这一次,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
膝盖在发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但她还是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拔了起来。
“诶,”身后传来声音,“你现在伤得也不轻,不休息一下吗?”
白帆没有理她。
“姐姐”飘在半空中,顺着她步履蹒跚的方向看过去,那里躺着那条大黄狗。
它倒在血泊和碎石的中间,像一团被人遗落在废墟里的旧毛毯。
白帆正朝它走过去,一步一步,踉跄得随时都要倒下,但她没有停。
她在它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甘感觉到了什么。
那双被鲜血浸透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瞳孔努力对准了她的方向。
“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白帆愣了半秒,然后她飞快地挤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如果哭出来,会让它担心。
“我没事,”她把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看起来很像“笑”的弧度,“你看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不用担心我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指腹下的毛发被血凝成一绺一绺的,粗糙又冰凉。
她不让自己去想那些血的温度和黏腻的触感代表着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顺着那些打结的毛发,像小时候她生病时妈妈摸她额头那样。
“我没事的…大甘,你也会没事的。”
“汪…”大黄狗有气无力地回应她。
它好像也在说,不用担心我。
它以前也是这样,被别的狗欺负了,被路边的石头绊倒了,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看着她。
像是在说,没关系,我没事。
“你会没事的。”白帆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她没法让它停下来,“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医生…医生会治好你的,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大黄狗好像听明白了。
它动了,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扒住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腿在抖,肚子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但它还在往上撑。
想站起来给她证明:你看,我还能站起来,所以我没事的,你不用这么难过。
它竖起尾巴,想跟往常那样开心地摇一摇,但那截尾巴只是在空中痉挛了一下,然后重新垂落下去,软软地搭在碎石上。
“汪……”那声叫像是耗掉了它剩下的所有东西。
大黄狗无力地瘫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不……”
白帆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求求你…不要死…”
大甘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变弱,弱到她必须把脸贴到它的鼻尖上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一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流走的感觉。
像父母失踪前的那个傍晚,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怎么就有风吹过来,把所有门都吹得砰砰响。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忽然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白帆弯下腰,轻轻抱住大黄狗的身体。
“不,你不会死的,”她把脸埋进那些沾满血的毛发里,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冷冷的月光从破烂的窗口淌进来,没有车灯,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没有。
这地方荒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哪里会有车经过?哪里会有司机敢开进这种鬼地方?
难道她还能抱着这条几十斤重的狗,一路跑去医院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
不。
不是“站起来”那么简单。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生出来。
不是力气,力气早就用光了,是别的什么,某种比力气更硬,更不肯低头的东西。
它从她踩着的这一小片地面上涌上来,穿过血管和骨头,撑住了她原本以为已经什么都不剩的身体。
“我会带你过去的。”
她吐出嘴里的血沫,把大甘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诶。”空气中传来一声叹息。
雪发少女的声音,难得没有之前那种轻飘飘的调笑意味。
“你现在带它过去,也来不及了。”
白帆没有停。
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抱着大甘继续往外面走。
雪发少女的声音追上来:“听不到吗?它的心跳声…快要停了。”
“那我该怎么办!”
白帆猛地转过头,眼泪这时候才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绷了那么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是绝望,是小孩子站在悬崖边上被告知前面没有路了,却又不肯往回走。
雪发少女飘到她面前。
从变成背后灵以来,她的脸上头一次露出那种可以被称作“认真”的神情。
“把你的身体暂时交给我。”
“我可以保住它的命,让你撑到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