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午夜十二点。
夜色如墨,泼在临城郊区的废弃工地上。
风从空旷无遮的荒地间穿过,吹起林新诚披在肩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几道干瘦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两人堵在中央。
他们喉咙里翻滚着意义不明的低吼,脸色灰白得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
和刚才袭击白帆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血奴。
阮明溪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酒红色长发撩到耳后,叹了口气。
“师兄,看来我们运气不太好呀。”
青年没有接话,他的手垂在腰侧,指尖轻轻碰到那柄黑色长刀的刀鞘。
刀鞘泛着沉暗的光泽,几圈黑色锁链缠绕其上,牢牢扣在刀鞘出口。
像是在封着什么东西。
“不。”林新诚开口,“恰恰相反,我们运气很好。”
“为什么呀?”
“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去找。”
“好势利的师兄。”阮明溪扬声说,“可是这么多血奴,人家害怕呀。”
“嗯?”
“师妹我才升华到第一阶没几天,万一被它们抓花脸怎么办?师兄你忍心看着这么一位如花少女留下疤痕吗?”
林新诚挑了挑眉:“换了平时你说这种话,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阮明溪顿时笑了。
她太了解这个师兄了,这种话后面一定有个“但是”。
果然。
“但今天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不用你动手了。”
“嘻嘻。”阮明溪退后三步,刚好躲在他身后,“我就知道师兄最可靠。”
她的目光落到那柄黑刀上,这把刀的真实模样在学院里一直是个谜。
没人见过林新诚真正拔刀,哪怕面对最棘手的敌人,他也只用刀鞘。
仿佛那柄刀存在的意义,就是永远留在鞘中。
“嘶哈——”血奴们逼近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饥渴,对鲜血的渴望,对活人血肉的渴望。
林新诚静静看着那些眼睛。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已经到血渴症末期了么,没有回头路了。
他举起带鞘的黑刀,横在身前。
“如果你们还有一丝清醒意识,退后一步,我会联系灵研院治疗你们。”
回应他的,是迎面扑来的血色身影,以及腥臭的风。
林新诚沉默了一瞬,心里的叹息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缓缓闭上眼睛,风声掠过耳畔。
“愿我们在清醒的世界中再遇。”
下一秒,他出手了。
阮明溪瞬间将觉察力提升到极限。
她一直很好奇,这个学院里赫赫有名的新诚师兄,拔刀究竟是什么样子。
在觉察的世界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慢,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开来。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能看清。
太快了,快到超出感知能够捕捉的边界。
她只看到几个残缺的片段:按刀,躬身,起势。
随后——
风停了,披在肩头的大氅悬停在半空,像是被某种力量短暂定格。
紧接着,重新落下。
林新诚已经站回原地,黑刀重新挂回腰间,锁链还在,刀也还在鞘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撞击几乎同时响起,几只血奴轰然倒地。
阮明溪微微收缩瞳孔。
传言终究只是传言,亲眼所见,才知道有多夸张。
那些血奴躺在地上抽搐着,身体中枢已经在瞬间被彻底摧毁,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林新诚缓步走上前,刀鞘轻轻落在每一只血奴的后脑。
动作很轻,像是在敲门。
咚。
最后的挣扎停止了,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林新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几秒钟。
“啪啪啪!”掌声忽然响起,阮明溪冲着他的背影鼓掌:“不愧是新诚师兄,轻松拿下。”
林新诚没有回应,月光将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
过了片刻,他重新睁开眼:“联系治安局收尾,通知家属辨认尸体,死亡原因定性为意外,另外,全部火化。”
“收到,新诚队长。”阮明溪难得收起玩笑。
她察觉到师兄身上的气场变了。
不是杀气,杀气早在出刀那一刻就已经散尽。
此刻的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尸体,像是在看某些更加遥远的东西。
阮明溪忍不住想:他在难过吗?因为这些怪物曾经也是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
学院里谁不知道林新诚的绰号。
他看谁似乎都是一样的温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明溪。”声音忽然传来,将她从思绪里拉回现实,“之前让你排查各县区医院的事,进度如何了?
那些出现活食、梦呓、消瘦、日伏夜出症状的疑似病例。”
阮明溪立刻正色:“时间太紧,排查量也大。目前只完成了一半左右,不过已经有几十名疑似患者被集中送往中央医院。”
“先过去。”
“诶?”阮明溪愣了一下,“师兄不是准备去找那个卡车司机吗?”
“不需要了。”
“为什么?”
林新诚转过身:“治安局有内鬼。”
阮明溪瞬间反应过来。
怪不得,他们离开据点没多久就遭到伏击。
并不是巧合这么简单,原来有人一直暗中在盯着他们。
林新诚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比起躲藏的异种,潜在的受害者更值得优先关注。”
阮明溪微微一怔。
“走吧。”林新诚已经迈开脚步,黑色大氅在夜风中翻动。
阮明溪连忙跟了上去。
身后的废墟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穿过空旷工地。
——
临城中央医院。
他们推开收治病房的门时,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病房里塞满了人。
病床上的患者无一例外地干瘦,眼窝深陷,皮肤紧贴着骨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们身体内部一点一点地抽走生命。
一位医生正满头大汗地穿梭在病床之间,白大褂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他脸上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往一艘漏水的船上舀水,明知道船还在下沉,却又不能停下。
比起病房,这里更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
血渴症并非寻常疾病,它是血裔升华者散播出的疫病,是血之瘟疫。
某种被扭曲的灵质在人类血液中生根发芽,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最终将一个人从内到外彻底吞噬。
普通医生治不了这种东西,能站在这里的,只能是净灵医师,属于升华者世界的医生。
而眼前这位净灵医师的脸色,已经说明情况并不乐观。
“怎么样了,医生?”林新诚开口,“送过来的患者里,有多少是血渴症?”
医生摘下手套擦了把汗,声音压得很低:“情况不太好,目前送来二十六人,二十二人已经确诊,剩下四个还在观察,不过大概率也是。”
“各期占比呢?”
“初期十二个,中期六个,剩下四个已经到了中后期。”
医生语气停顿了一下:“如果发展到后期……那就没办法了,你知道的,到了那个阶段,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林新诚缓缓皱起眉。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二十六人,二十二例确诊,而且已经出现中后期病例。
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时间、传播范围、感染人数以及已知病例轨迹。
这些零散的信息正在不断重组,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患者?针对血疫的血清还没送过来?”
“送过来了。”医生沉默片刻,低声说,“但这次的血毒和以前不一样。湘城调来的血清……几乎没用。”
病房忽然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沉了几分。
不一样,血清无效,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普通血疫事件的范畴。
这不是某个血裔一时兴起制造的感染,也不是偶然泄露。
有人正在制造新的血毒,并且已经开始在人身上实验。
到底是什么东西混进了临城?他们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匆匆冲进病房,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却比慌张更复杂,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
“不好了医生!有个女孩抱着条狗闯进来了!”
医生眉头一皱:“今晚不是已经通知过了吗?封锁期间不接收其他患者,我们这里现在正在集中处理血疫——”
“可是她浑身都是血!”护士急忙打断,“还抱着一条狗,她是从封锁区外面硬闯进来的,一直喊着让我们救它。”
女孩,浑身是血,抱着条狗,闯过了封锁区。
林新诚目光微微一凝。
他进来的时候看过外面的布控,治安局已经拉起封锁线,普通人根本进不来,更别说抱着一条狗一路闯到医院。
这绝不是普通人。
会是新的线索吗?
他说:“带我过去看看。”
病房大门被推开。
月光迎面落下。
那少女就站在院子中央,雪白的长发垂落肩头,蓝色眼眸安静而澄澈。
像是从某个干净的世界里遗落下来的一角天空。
她身上沾满血污,有些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衣服破损得厉害,怀里却仍紧紧抱着那条昏迷不醒的大黄狗。
四周围满了警察、护士和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从一张张陌生面孔上缓缓扫过。
最终,那双蓝色的眼睛落到了林新诚身上。
停住了。
她微微咬住嘴唇,像是终于找到能够求助的人。
“可以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