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甘安静躺在宠物专属的病床上,身上缠着干净的绷带。
床边的心率监测仪一下一下跳出平缓的曲线。
得救了,应该...没事的吧?
白帆的心情还是不安。
“有关你狗的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小徐护士推门进来。
白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冲她点头。
她的动作有些急,膝盖甚至差点撞到床沿。
“别急,”小徐护士笑了笑,“你的狗已经没有大碍了,让它在这儿好好休息就行。”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检查报告,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说真的,刚才看你抱着它冲进来的时候,我看那个伤势,都以为要不行了。
结果检查出来一看,重伤有好几处,可每一处都恰好避开了要害,真幸运啊。”
白帆听着,有些拘谨地把双手交握在身前,低声道:“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小徐护士笑了,像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人难得碰到一桩圆满结局。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麻烦,都是分内的工作,倒是那些领导,今晚怕是要头疼了。”
领导吗?
白帆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青年。
他看起来年纪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却是这里真正做决定的那个人。
虽然说话的语气有些冷淡,不过确实没有为难她。
在所有人都在赶她走的时候,是他站出来留下了她。
或许……算是个好人吧。
“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你这边有情况随时按铃。”
小徐护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轻轻合上。
白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疲软地靠着墙滑坐下来。
刚才等大甘做检查的那段时间,她的神经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弦。
生怕有人推开那扇门,带着抱歉的表情告诉她最坏的消息。
现在弦松下来了。
心底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大甘睡得很安稳。
它侧躺在病床上,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安静搭在床边。
看起来真的没事了。
白帆看着它,在心里轻轻说,谢谢你。
这话是对“姐姐”说的,刚才是“姐姐”出来,附身在她身上保住了大甘的命。
确定大甘平安无事这一刻,她心里那些怨气和委屈,忽然就散了。
“对了——”
门忽然又被推开,小徐护士折了回来,半个身子探进门框。
白帆一个激灵,下意识想从地上站起来。
“你这身衣服也该换掉了吧?最好顺便做个检查。”
“啊?是这样吗?”
白帆低头看了看,身上外套和里衣沾满了大片的血迹,很多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
虽然大部分血都不是她自己的,但在外人眼里,这模样大概跟刚从凶案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没什么两样。
也难怪刚才闯进来的时候,整间医院的保安都如临大敌。
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耳根微微发红。
“请问…哪里有衣服可以换?”
小徐护士递给她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相间,料子有些粗,但洗得很干净。
她还给白帆指了更衣室的方向。
“换好了记得过来护士站,我安排人给你检查哦。”
白帆抱着病号服,脸色有些僵硬点了点头。
又要换衣服吗?
一刻钟后,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
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大了,袖口空落落的,裤腿也长了一截,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不太合身的套子里。
她把视线抬起来,看向镜中那个人。
雪白的发丝有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病号服太大,显得肩膀窄窄的,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脸色在荧光灯下白得有些过分,几乎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泛着一层淡粉色的苍白。
这么纤弱,这么楚楚可怜。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少女,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这是谁?
这是我吗?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蓝眸,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像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隔着玻璃彼此打量。
曾经的白帆是满手血腥蹲在骸兽尸体旁边,咬着刀背把卡在骨头里的刀刃拔出来的人。
不是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镜子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在博谁的同情呢?
真难看啊。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该去做检查了。
她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还没有跟那个人说谢谢。
那个青年,在她掏不出一个信用点,窘迫不安时,来到身边帮她抵押了账款。
那时候他的离开太直接,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白帆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了看,想找个人问一下他的房间在哪。
她的目光从一间间病房的门牌上扫过,还没有锁定目标,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悸动。
明神玉在的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刺激到它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床,落在中央楼层尽头那间最大的病房的门上。
“医生…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那道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小心翼翼的。
“她才七岁呀。”
白帆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走廊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碎发被汗水粘在脖子上,手紧紧攥着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是章主任,他低头看了看女人,又抬眼看了看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白帆的目光越过女人瘦削的肩膀,落在病床上。
那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到十岁,被约束带牢牢固定在床架上。
她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枯枝,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白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见了小女孩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
跟刚才袭击她那个怪物一样。
果然,在母亲背过身去哀求医生的那个瞬间,小女孩双涣散的眼睛忽然聚焦了。
某种饥饿的渴望要从里面透出来。
“依依不怕,医生在这里呢,妈妈也在这里呢——”女人浑然不觉,转过身去,伸出手就要抚摸女儿的额头。
小女孩的鼻子动了一下。
她动了。
砰!床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约束带被猛地绷直。
那具干瘦的的身体,在瞬间爆发出完全不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恐怖力量。
白帆浑身一冷。
这副饥渴的表情,和刚才扑向她的怪物一模一样。
约束带崩断了。
小女孩咬向她母亲的手腕,嘴巴张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女人愣住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把手收回来,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小心!”章主任一把将女人往后拽开,随后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女孩的肩膀,用整个人的重量把她压回床上。
“咔——”小女孩张开嘴巴,在空气中胡乱撕咬。
章主任大喊:“来人啊!”
两个护工从门口冲进来,一个按住肩膀,一个压住双腿。
“用力按住她!”
小女孩在他们身下激烈地扭动,细细的手臂上一条条青筋暴起。
“依依,依依!”女人也被吓到了,着急呼唤。
白帆心口上的明神玉忽然烫了一下。
“血清!快把新血清拿过来!”章主任一边压着小女孩一边朝外面吼。
护士端着托盘小跑进来,金属托盘上盛着几支针剂,是刚才从隔壁湘城紧急调配过来的抗血疫血清。
虽然还没经过试验,没有人知道它到底管不管用,但现在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医生的手在发抖,咬住牙,把针头扎进小女孩手臂上细得几乎找不到的血管,拇指一推到底。
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女孩的挣扎似乎弱了一些,眸中的凶光逐渐褪去,露出一双充满困惑的眼睛。
她眼睛眨了又眨,好像在辨认,眼前这个满脸泪痕,披头散发的女人是谁。
女人试探性地伸出手。
“依依?”
小女孩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但那个音节的形状太熟悉了,在场所有人都认得。
妈妈。
医生松开了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个护工也跟着松懈肩膀,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迹。
看来...血清效果奏效了,已经没事了。
忽然。
“呃呀!”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暗红色的纹路从她的脖颈开始蔓延,攀上脸颊。
医生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褪尽了。
“没…没用,这个是血疫变种,这批血清拿它没办法。”
白帆站在门外,看见章主任那张疲惫至极的脸上,眼眶开始发红。
女人站在原地,她的双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态,像是被冻住了。
“医生…我的女儿…”
“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没有哭,她转过身,面对病床上面目全非的小身体。
护工已经换了一条更粗的约束带,重新把女孩固定在床架上。
小女孩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女人蹲下身。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妈在呢,”她语气像平常一样,好似只是在哄半夜被噩梦惊醒的女儿,“依依,妈妈在呢,别怕。”
小女孩的身体在约束带下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你现在很难受是不是?能让依依舒服一点的话..”
女人伸出了手,想去摸一摸女儿的脸庞。
小女孩猛然转过头,一口咬住了母亲的手。
医生和护工们一阵惊慌,有人想拉开她,但看见女孩扭曲的面孔,又变得犹豫。
女人没有把手抽回来。
“依依,没关系的,”她蹲在那里,用另一只手继续拍着女儿的后背,“没关系的。”
血沿着她的指缝滴下来。
白帆站在门外,指甲掐进了掌心。
心里有个声音喊。
你可以,你可以净化它,你可以救那个女孩,你可以让一个母亲重新抱回自己的孩子。
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一个更冷的声音在问她。
暴露了自己的能力之后呢?
这座城市的暗处藏着什么东西,她今晚已经亲眼见过了。
如果她暴露了,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还有治安局,那些穿制服的人现在就在这间医院里,维持着封锁线的秩序。
她以前的那些事,混迹黑市、灰色地带的交易,会不会因为这一次暴露而全部被翻出来?
相信别人,付出自己的心意,就一定会有好报吗?
她明明吃过那么多次亏。
被莫爷献祭那天,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自己的血漫过膝头,那个时候有人来帮她吗?
她一个人在地下黑市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个时候有人来帮她吗?
这个女人…明明也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今晚在这间医院里偶然碰见的陌生人,连名字都不知道,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所以——
“喂!你在干什么?”
护士的惊叫声把白帆的意识猛地拽回来。
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病房里面了。
我在干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双腿已经迈过了那扇门,穿过了护工的阻拦,站到了病床前。
她的手心正贴在女孩的额头上。
纯净的光芒从她的掌心里盛开,笼罩住小女孩那张被暗红纹路爬满的脸。
与此同时,她用余光看见了门口。
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青年恰好也走进了病房。
他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冷淡的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像看见了没有写在剧本里的东西。
白帆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完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身体还是比脑子快,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