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临城,南郊。
白帆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衣领,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扣着一只松鼠戴妮的面具。
飘在半空中的雪发少女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好妹妹,你现在这幅模样是干什么?做贼吗?”
白帆头都没抬,继续整理袖口。
“地下黑市什么人都有,”她说,“我可不想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
雪发少女没接话,她飘到另一边,低头看着白帆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忽然换了个语气。
“当真要把那块以太结晶卖掉?说不定以后会另有用处呢?”
“废话。”白帆拉好大衣的最后一颗扣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卖掉,我拿什么还债?”
雪发少女沉默了。
半空中那双透明的眼睛看着白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其实…这个债,不还也可以吧?”
白帆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隐藏面具底下,但露出来的眼睛有明显的意外。
“欠债还钱,”白帆说,“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那些债又不是你借的。”雪发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早就想说了,“也没有谁要求你必须还,除了那个连小孩都不放过,说要把你剁了喂鱼的莫爷,你父母的其他债主,有谁上门找你要过钱?”
白帆没有说话。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以前那些债主上门,推开门看见站在玄关的只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大多愣一下,然后叹口气,转身就走了。
没有人真的逼过她。
“你道德感就这么高?”雪发少女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明明没有从那些债务里得到过任何好处,现在却要你来背?”
白帆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发少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
“我只是,”她说,“想让他们回来。”
“嗯?”
白帆转头看向窗外。
临城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只是想把他们的债务还清了。”她说话的速度很慢,“这样有朝一日再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就可以用一种很轻松的口气说——”
她顿了顿。
“你们的债务我已经还清了哦,可以回来了。”
沉默。
雪发少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竟然是个好孩子,”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白帆收回目光,拍了拍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尘。
“而且就算不提那些,我现在身上也缺信用点。”
这三天里,大甘身体恢复得不错,它在医院待不住,白帆就把它接回家了。
临城医院的渴血症患者她也都治了一遍,林新诚为此转了一笔顾问协助费过来。
虽然数目不小,但医院账单再加上那些债主的钱,一笔一笔算下来,余额就不怎么好看了。
钱这个东西,当然越多越好。
白帆最后检查了一遍面具,确认扣紧了,推开了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南郊特有的尘土味。
半天后,临城东郊。
地下黑市的入口藏在一片废弃的旧货市场后面,不起眼,甚至有点寒酸。
如果不是知道地方的人,大概只会以为那是某个仓库的后门。
白帆站在入口前,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有点滑稽。
入口处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杆秤,穿着灰扑扑的围裙,看上去像个普通商贩。
他上下打量了白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这里是我们后厨备货的地方,”他说,“不是什么人都适合进的。”
白帆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沙哑一些。
“久出四开,后山那边逮了些宠物,有些配件需要在这里更换。”
这是地下黑市的黑话。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她来自十三开,帮会从空洞裂隙里捞到了一些骸兽,准备出手它们身上的部件。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木制令牌,递到男人面前。
那是十三开帮众的信物。
虽然她从来不参与帮会内部的运转,但给莫爷当了这么久的解骸工,名义上她确实算是十三开的人。
被莫爷背刺之后,还要打着他的旗号进黑市,白帆觉得这事挺讽刺的。
男人扫了一眼令牌,目光却没有停在那里。
他的视线落在白帆的手腕上,白皙,纤细,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三开那帮粗粝的亡命徒。
“女人?”
白帆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把手腕缩回黑色大衣的袖口里,声音冷了下来。
“别废话了,没其他事就让我进去。”
“明白了。”男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假装开门。
但就在他背过身的瞬间,他的手悄悄伸进了内衬里,摸上了匕首的柄。
一股寒气从背后贴了上来。
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冰冷坚硬,是一根削尖了的钢筋。
“我说,”白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不介意明天来巡查的人发现这里多了一具尸体吧。”
男人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哈哈...”他干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我什么都没想,这边就不麻烦你了。”
他的手从内衬里抽了出来,老老实实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地下黑市的大门。
白帆收回钢筋,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甬道。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光线到了这里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白帆拉了拉大衣的帽子,把它扣得更紧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这三天里,她净化了医院那些渴血症感染者,又攒了一些灵质。
按照“姐姐”的说法,每一点灵质都在强化她的身体,包括觉察力。
普通人想在她面前搞小动作,已经不太可能了。
白帆收回目光,走进了黑暗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放了很久,慢慢发霉了。
白帆皱了一下鼻子,最近她的感官变得灵敏了不少。
以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气息,现在闻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地下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灯泡,光线不太好,像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
白帆凭着记忆往前走,路过一个又一个摊位。
这里的气氛很安静,大多数人跟她差不多,披着雨衣,戴着面具,把自己的特征藏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人交流,也只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白帆穿过一道道人影,终于走到了她要找的摊位前。
周围的摊主都裹得严严实实,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遮掩。
大家都叫他老灰,因为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
以前的白帆一直想不明白,老灰凭什么有底气在这种地方敞着脸。
觉察力觉醒后,她知道了。
她能感觉到老灰的身边缠绕着一种扭曲的气息。
有很多人在他面前挣扎过、哀嚎过,那些声音没有消散,而是留在了他周围,变成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也是一位升华者。
老灰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露出黄色的牙齿。
“好像来了个有趣的人。”他说。
老灰被人称作“中间人”。
如果你手里有货但不确定价值,就找他来估价。
估完以后,他会给你一种加密货币,可以在黑市里继续交易,也可以兑换成信用点到外面花。
白帆压低声音:“老灰,我身上有一件纯度还不错的以太结晶,想让你做一个...”
她的话没说完,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一只大手从她头顶挥过,带着一股粗犷的风。
“妈的,别挡老子路。”
白帆侧身避开,回头,松鼠面具背后的眼睛缓缓透出冷光。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带着野猪面具的男人,身材高大得像一座铁塔。
他看见白帆躲过了他的手,又看见那双冷冷盯着他的眼睛,揉搓了一下拳头,发出一声低笑。
“呵,你小子有点意思。”
白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她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烧。
这个男人的声音,她就算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峰哥。
莫爷的手下。
这些天,她找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