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黑市的气氛忽然变了。
带着野猪面具的峰哥开始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白帆把手伸进黑色大衣里,攥紧了那根钢筋,松鼠面具后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周围的人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这种地方,每天都有类似的戏码上演,谁也不觉得新鲜。
白帆在心里盘算。
宰了他?就在这里?
不行,得先从他嘴里问出莫爷的下落。
那就从四肢开始打断吧。
她握着钢筋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呵,很有胆气。”峰哥揉着拳头,骨节啪啪作响,“你知道上一个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是什么下场吗?”
白帆把钢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小截。
“趴在地上学两声狗叫,”她说,“我考虑放过你。”
峰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很怒。
“你让我想起那个姓白的小子了。”他说,“你的下场跟他一样,被我丢去喂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鼓胀了一圈,躬身,弹起,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到白帆面前。
手臂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朝她的脸砸了下来。
白帆没动。
在她眼里,峰哥的动作慢得像一只乌龟。
觉察力让一切都变得清晰,他出拳的轨迹,重心的偏移,甚至他呼吸的节奏,全都能看到。
她等着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准备抬手打断他的手脚。
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两人中间。
干瘦的,像是枯枝做的手按住了峰哥的手腕,另一只捏住了白帆的钢筋。
“喂喂,”老灰站在他们中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大家都是生意人,以和为贵。”
峰哥瞪大了眼睛,他的手被那只干瘦的手捏住,怎么挣都挣不开,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
白帆也感觉到了,从老灰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
“艹,老灰你什么意思?”峰哥怒道,“拉偏架?”
老灰哧地笑了一声,他的目光微不可查扫过白帆,语气轻描淡写。
“确实,如果我不出来拉偏架,你的脑袋已经被她砸下来了。”
白帆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波动从老灰身上扩散开来,那是他的觉察力。
峰哥勃然大怒:“你看扁我?”
他手臂上血气浮现,肌肉又膨大了一圈,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蠢材。”
老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的手心里浮现出一层灰色的气,覆盖在峰哥的手腕上。
峰哥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被丢进了冰水里,那铁塔一样的身形一下子萎缩了几分。
老灰顺势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峰哥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头顶上悬着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来。
“你知道连莫良都不敢跟我这样说话吗?”
老灰的声音不大,他看峰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峰哥打了个哆嗦,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讪笑。
“灰……灰爷,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我知错了……以和为贵,看在莫爷的面子上,给我个机会。”
“还算识相。”
老灰松开了手。
峰哥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白帆发出一声轻笑。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银铃一样,在这个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峰哥愣了一下。
女的?
“让你暂时捡回一条狗命。”白帆说。
峰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压低声音:“妈的,晚点出去,看我怎么让你叫爹。”
白帆没有说话,她握着钢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
现在这里有个不简单的家伙,还不适合直接起冲突。
她压下心里那团火,转过头看向老灰。
“帮我鉴定一下这块以太结晶,”她说,“看看大概值多少。”
“哼。”峰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但不影响他嘲讽,“哪里来的小卒,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就别浪费老灰的时间了。”
一道劲风迎面袭来,峰哥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双臂交叉挡在面前,但还是被那根钢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身上。
整个人翻倒在地。
“靠!”峰哥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你他妈...”
他抬起头,看见一双居高临下的冰蓝色眼睛。
“再废话,”白帆的声音不大,“就算老灰在场,我也把你宰了。”
老灰没有再出手。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不花钱的戏。
峰哥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确实不好惹。
不是以前那些他可以随便捏圆捏扁的角色。
白帆将钢筋收回来,攥在手里,杀意慢慢退了回去。
老灰见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装那个和事佬。
“行了,差不多了,再搞事,我就都不客气了。”
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峰哥,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看你猴急的样子,这回让你先吧。”老灰转头看向白帆,语气随意,“让让他,没问题吧,小姑娘?”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楚。
白帆眉头微微扬了一下,“小姑娘”这个称呼让她有点别扭,但她没表现出来。
“可以,我没这头家伙这么不讲理。”
峰哥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老灰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刚窜起来的火气一下子就灭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哼,我是按莫爷他老人家的意思过来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
绿色的,浑浊的,带着一点黯淡的光泽。
“这块以太结晶,你看看成色怎么样,值多少?”
老灰接过来,捏了捏,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手电筒,照着看了一会儿。
“翡翠系的,”他说,“品系不错,但浑浊度有点高了。”
峰哥哼了一声:“这块结晶跟其他流通在黑市的比起来,纯度已经算不错了。”
老灰沉吟了一下。
“两百万信用点。”他抬眼看峰哥,“你觉得怎么样?”
峰哥没有犹豫。
“两百万,成交。”
老灰点了点头,但没有移开目光,还是看着峰哥。
峰哥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老灰,你看着我干什么?”
“就只有这块以太结晶了?”
“就这了。”
“你之前过来,不是会带一些骸兽的配件吗?狱犬兽的牙齿,瓦拉基的核心...”
“给帮里当解骸工的那个小子前天死了。”峰哥的语气很随意,“尸体都被我丢进垃圾回收站喂狗了,暂时没有合适的人回收配件。”
白帆的心跳顿了一下。
“这么大个帮派,”老灰笑了一声,“连个当解骸工的人都找不出来?”
“哈,哪有这么简单。”说到这个,峰哥的兴致反而高了起来,“谁不知道那工作接触的以太污染有多严重?干不了两年就被污染成畸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
“也就那个小子能干这么多年,本来我都以为莫爷让他干这个,最多不到半年就报废了,没想到他这么能扛。”
老灰也跟着嗤笑了一声。
“都传闻十三开讲兄弟情义,进了帮会就是家人,你们的家人,看来跟耗材是同义词啊。”
峰哥冷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就算是‘家人’之间,也是分层级的。”
白帆的拳头在衣袖里慢慢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里,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她感觉不到疼。
“小娘皮,你在瞪什么?”
峰哥回过头,对上白帆的眼睛,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迟早有一天,”白帆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让十三开从临城消失。”
峰哥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到时候,你能安然离开这里再说吧。”
老灰朝他们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了。
“别在我这儿吵了,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鉴定呢,快点。”
她收回视线,不再跟这个将死之人浪费口舌。
手伸进大衣内襟里,摸索了一下。
老灰抬了抬眼皮,露出一点好奇。
峰哥在旁边还没消停,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不会东西太挫,拿不出手吧?”
她把东西拿出来。
一块淡紫色的以太结晶,半透明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泛着别样的光泽。
它出现的一瞬间,连空气里的颜色都好像变了。
就算是不识货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块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峰哥刚才掏出来的那块。
“纯度九十以上,”白帆说,“老灰,你看一下。”
她淡淡地瞥了峰哥一眼。
峰哥闭嘴了,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站在那里,像个彻底的小丑。
连老灰的呼吸都变重了几分。
他把结晶接过去,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块以太结晶的纯度…”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重新打量白帆。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白帆的语气很淡:“老灰,这行的规矩不用我说了吧,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你看什么价。”
老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结晶,又看了看白帆,像是猜到了什么。
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好胆大的小姑娘,”他说,“连磐岩重工的东西都敢偷,真有意思。”
白帆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磐岩重工,联邦里少数几家掌握提纯以太结晶技术的公司。
这老家伙大概以为她这块东西是从磐岩重工的人身上偷来的。
白帆懒得解释,她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老灰见状,就当她默认了。
“别废话了,”白帆说,“说个价格。”
老灰把结晶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像是舍不得放下。
“紫辉类的结晶,应用面比较窄,虽然纯度很高,大概两千万信用点吧。”
白帆庆幸自己戴着面具。
不然她的表情就掩盖不住了,尽管她知道以太结晶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值钱。
两千万信用点,以前她在莫爷手下解剖骸兽,解剖到猴年马月也赚不到这个数。
赚翻了。
她声音压低,假装不太满意。
“有点低了,能不能再高点?”
老灰哈哈一笑。
“规矩你知道的,概不讲价,除非你能找到其他销赃的渠道。”
白帆这才装作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
“行吧,这回让你赚个便宜,就按这个价格交易,彼得币打给我。”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但老灰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思。
“话说……”
“别卖关子。”
“你要不要考虑参加拍卖会?”老灰说,“用你手里这块结晶。”
白帆愣了一下。
拍卖会?有什么好处?
她还在犹豫,耳边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答应他,好妹妹。”
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