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帮陈媛媛摆脱了脏辫男的纠缠后。
白帆隐约感觉到，她看自己的目光，好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每次下课铃响，教室外的人流刚刚涌动起来，她总会出现在门口，笑着朝他挥挥手。
晚上回去的路有一小段同路，她也会自然而然地走过来，和他并肩走在路灯下。
他始终没办法忘掉那天打晕她，冒用她身份的事。
这些天来，负罪感像块石头，一直压在心口。
可看着她这些天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他又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没必要一直困着自己。
顺带一提。
上次林新诚的突击考试，确实差点把全班一锅端了。
原因很简单：他出的题，竟然真的是自己原创的。
没有用往届的题库，是他自己现场设计的题目。
于是班里那些拍照搜题，上网找答案的小动作，当场全部失效。
以前考试还能靠“必应网的无形大手”偷偷续命，这回算是彻底凉凉了。
等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
当然，白帆除外。
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考了第一。
明明已经有段时间没怎么认真复习了。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后只能在心里感慨一句：看来以前别人的分数里，多少还是掺了点水分啊。
不过，比起成绩，班上同学对林新诚的态度变化更明显。
最开始社专班的人其实很排斥他，第一节课就下马威，谁能有好脸色？
可昨天他当着副院长和教导主任的面，毫不退让地站在社专班这边后，大家才慢慢意识到。
是他们第一天上课的纪律和态度，实在表现得太难看了。
“不管什么身份，只要表现出值得尊重的人格，我就会给予相应尊重”。
并不是他的场面话。
今天的夜校，依旧是林新诚来上课。
白帆原本以为，他只是过来学校意思一下，毕竟不是什么真老师，对于教课这种事大概不会太认真。
可这周听下来他的课，白帆才发现，这个人讲课也能这么有料呀。
他不是那种把所有知识嚼碎了喂给学生的老师。
相反，他会引导着你自己去思考。
但只要你愿意跟着他的思路走，就会发现，他总能一下抓到问题最核心的地方。
比如现在——
“白帆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这题。”
白帆眼皮一跳。
果然，又点自己。
一道很普通的函数题，他扫了一眼便答道：“选D。”
“为什么？”
“前面的常数条件都是正数，就算变量趋近于零，极值点也不会落在A和B之间，C是负数，可以直接排除。”
林新诚点了点头。
“用代入排除法，避开了复杂计算，思路不错。”
白帆刚松口气，准备坐下。
结果林新诚又摇了摇头。
“不过，这是解题技巧，不是我真正想问的。”
白帆：“……”
那你叫我起来到底干嘛啊？
“我想问你，”林新诚看着他，“出题人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白帆当场卡壳。
这种事谁知道啊！
见他没反应过来，林新诚干脆现场改了几个参数，又写出一道新题。
“现在函数性质没变，只是数字更刁钻了，你还能靠刚才的方法快速做出来吗？”
白帆看了两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不行。
数字卡得太恶心了，代入法根本不好用。
“明白了吗？”林新诚放下粉笔，“如果出题人故意把数字改得很苛刻，你的技巧就失效了。所以重点从来不是数字，而是函数本身的性质。”
白帆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是忽然有根线被接通了。
“所以……考的是单调和对称性质？”
“对。”林新诚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考试不是让你背答案，每道题目的背后都有出题人的用意，只有通过题目回归本质，才是核心。”
白帆点了点头。
“以这道联邦统考题为例，”他拿出了前些年联邦升学院统考题目，“它的题根源自于通识教材...”
“等下！”忽然有个学生举手。
“你问。”林新诚没有因他的粗鲁打断生气。
“新诚老师一直讲题目是怎么出的？但你怎么确定...联邦统考的出题老师的想法和你一样呢？”
林新诚推了推眼镜。
“有幸进过联邦期中统考的考题组做辅助工作，和里面的老师做过一点交流。”
嘶...全班同学目光都悄然火热起来。
虽然期中统考占的升学分不高，但负责出题的...大部分都是升学统考的老师呀。
能了解这些出题老师的想法，对以后的考试大有帮助。
但转念一想，能进这种级别课题组的老师...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白帆感觉到随着他的介绍，这群人的气氛隐约活跃起来了。
“...所以，我们可以通过举一反三的办法，先分析原题性质，再进行泛化...比如把这个题换成不定值、坐标，或者代入角度、离心率取值等问题，我们能回归到哪个本质进行处理...”
白帆由衷感慨，林老师真的好敬业，做什么都负责到底，连这群“混日子”的“社会学生”都没有放弃。
社会专班的学生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认真教的老师，不少人被他的态度感染，在课堂上的态度端正了许多。
对于白帆来说，收获也不少...以前很多题，他只会做，但没有想过这样做的本质是想考察什么。
而林新诚这些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别的老师还在讲“答案”，他已经讲“题目的意义”和“出题人怎么想的”。
也难怪最近班上的人越来越服他了。
尤其是某些女生，看林新诚的时候，眼睛都快发光了。
白帆对此倒是很理解。
这样年轻又帅气，连院长都客客气气的老师，有谁会不喜欢呢？
放在那里都是校草级别呀！
如果自己是个普通高中生，班上有这种人和自己当同学，大概也会一边羡慕一边暗地里咬牙嫉妒吧。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
——
晚上十一点放学。
星光细微，两人并肩而行。
“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
“嗯？”
白帆挠着头发。
“就是...感觉没有必要管他们，他们自己都放弃了的。”
薄凉的光线中，青年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闻言，他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
“你是指那些‘社专学生’吗？”
他耸了耸肩。
“对呀，他们一些人不是说，自己清楚自己什么料吗？既然选择了放弃，就尊重他们的想法呗。”
气氛悄然静默了一点，青年好似在认真思考。
“小帆是认为...有一些人，是本来就没有价值的，放弃他们也是无所谓的，对吗？”
“啊？”白帆有点不好意思挠头，“这种话...说出来，是不是有点‘不正确’呀？”
林新诚淡淡摇头：“小帆坦诚自己的想法就好。”
“嗯...”白帆犹豫了一下，脚步悄然放缓了一些，“虽然‘不正确’，不过这是事实吧，人和人生来就是不同的。
有些人本来就没有天赋，并且态度还很烂，他们大部分人今天这个样子，又不是一朝一夕的，被放弃了，也是活该吧...”
白帆不说话了，因为林新诚的眼睛一直在安静看着他。
凉风丝丝划过，皮肤渗出了一点凉意。
白帆忽然有点后悔，明知道“不正确”，为什么还要说呢？
他现在的“身份”是老师，不可能接受这...
“或许小帆说的是对的。”
“诶？”白帆微微愣住了。
林新诚点了点头：“就算再好的老师，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就改变一群人十几年来的模样。”
他竟然干脆承认了？
“就算我尽职了，他们大部分人的成绩，三个月后也不会有多少变化。”
“那队长你...”
两人快走到了岔路，乌云好似散去了，月光重新落下，轻轻打亮青年的眉眼。
“以前我还小时，所有的大人都否定了我，有个小朋友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否定了你的那些大人，他们的话不值得相信。
我说，我已经无所谓了，不要打扰我在良夜里面安眠。”
说到这里，林新诚笑了一下。
“他说，不可以相信那些大人，也不能随便放弃自己，如果觉得自己不行的话，那就把信心暂时寄托在他那里好了。
他在别人都否定了我，我自己也否定了我时，认可了我。”
白帆的眼睛缓缓睁大。
“‘良夜’是放弃了自我后的寂静，某一天会来，但至少进入‘良夜’前，应该知道自己被光灼烧过。”
两人已经走到了分岔的路口，那里已经等了两位少女。
酒红色头发少女朝着林新诚挥手，他们是一路回宿舍的。
陈媛媛微笑看着白帆，这些天的晚上，她一直都是等他一起回去的。
林新诚挥手，向他告别。
“早点休息。”
白帆微微一顿。
“队长，你...”
“我不能辜负他的承诺，”青年回头，眉眼上扬，“看着别人，也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