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路灯的灯光在黑夜中撕开一道口子。
阮明溪不紧不慢地跟在前面那道白衬衫背影后。
“呐,师兄。”
前面的人回过头,神色有些意外:“怎么了?”
“说是尊重小帆的选择。”阮明溪背着手,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但其实,你不希望他变成女孩子吧?”
夜风吹过街道,卷起路边几片枯叶,林新诚脚步微顿。
“我的感受无关紧要,”他说,“重要的是他自己怎么想。”
“哦。”阮明溪拖长了语调,“没有否认,那就是了。”
林新诚扬了扬眉:“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路边躺着一个没丢进垃圾桶的易拉罐。
阮明溪弯腰捡起,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砰咣一声,易拉罐精准落进垃圾桶里。
“进了!”她立刻扬起笑脸,朝自己竖起大拇指,“Bingo!厉不厉害呀,你溪姐?”
林新诚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这是经典的吃瘪手势。”
“嗯?”
“每个亮出这个手势的主人公,最后都会翻车。”
“哼哼。”阮明溪眉眼弯起,“不是有师兄在吗?怎么浪都不会翻车的。”
林新诚转过路口,走的方向却不是治安局安排给他们的宿舍。
“不要这么想,”他说,“我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也会顾不过来。能自己站起来,就不要依赖别人。”
“是吗?”阮明溪缓步跟着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但师兄自己可不是这么想的。”
林新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阮明溪却像没看见他的目光:“明明是自己没有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身上。”
她歪了歪脑袋:“结果还一本正经地告诉别人,不要依赖他。也太奇怪了吧。”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林新诚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份沉默却开始变得有些震耳欲聋。
阮明溪将被风吹乱的酒红色长发撩到耳后:“白教授和宋教授被联邦法院秘密判处的罪名,你没有告诉小帆。”
“他知道了也无能为力。”林新诚说,“只是徒增负担。”
“可他已经做出决定了。”阮明溪望着他,“哪怕以后作为女孩子生活,他也选择接受。他迟早会知道真相,你准备瞒多久?”
“我没有刻意隐瞒。”林新诚语气平静,“时候到了,他自然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他说,”阮明溪悠悠开口,“‘没有关系,把一切交给我调查就好了,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因为你不想让他接触到吧,两位教授背后那个撇不清关系的庞然大物。”
夜风吹起阮明溪的发梢,她说:“一个没有背景,又身怀宝物的升华者出现,会被各方势力觊觎、欺骗、算计。
这些麻烦会接踵而来,所以你想把这一切都揽过去,让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不经风雨地过完这一生。”
林新诚沉默了片刻。
“那也是小帆自己的愿望,”他说,“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个喜欢自己的人,组建一个温暖的家。
哪怕受点风雨,也没有关系,升华者的世界,和这个愿望无缘。”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些:“尤其是……他还是两位教授的孩子。”
阮明溪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所以,你不希望他成为升华者,想找个角落把他藏得好好的,是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傲慢啊,新诚师兄。总喜欢替别人做决定,又把所有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
林新诚沉默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在挖苦我吗?”
“没有啦。”阮明溪笑眯眯地摆摆手,“只是想告诉师兄,小帆是个很勇敢的孩子。
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以后我们陪他走一段路就够了,不用什么都替他扛着。”
“我没你想的那么喜欢操心。”
“哦~”阮明溪故意拉长声音,随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口嫌体正直,知道小帆上夜校,你不还是跑过来当老师了?”
凉风习习,吹过耳边。
林新诚转头,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晚上路边摊时,他停下脚步。
买了两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份绿豆沙糕,顺手递给阮明溪一份。
阮明溪也不客气,接过豆浆便喝了一口。
“师兄,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呀?”
“就在前面。”
两人一路往前,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座小学门口。
蓝色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字:蓝天小学。
校门口,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系着红领巾的男孩正不停朝外张望。
他的脚迈出去半步,又缩了回来,像是在害怕什么,连鼻子都皱成了一团。
“向晓华。”林新诚走过去,喊了一声。
男孩先是一愣,随后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
林新诚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别走。”
男孩立刻捂住脑袋:“我错了!别打我!”
林新诚有些无奈,我看起来很那么吓人吗?
他朝阮明溪使了个眼色。
阮明溪立刻会意,蹲下身来,笑眯眯地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姐姐。”
漂亮姐姐的亲和力显然高了不少。
男孩一愣,警惕明显松动了许多:“你……你们不是王强找来打我的吗?”
阮明溪回头看向林新诚,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咱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林新诚没解释,只是把手里的豆浆和绿豆沙糕递了过去。
男孩咽了咽口水,想接,又有些犹豫。
“没关系。”林新诚笑了笑,“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专门来找你的,我知道你的名字。”
男孩小声嘀咕:“骗子也会这么说,他们最喜欢说自己是爸爸妈妈的朋友。”
“拿着。”林新诚把早餐塞进他手里,随后笑着开口,“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喜欢的女生叫陈欣欣。”
男孩瞬间愣住。
“她每次上课都是最积极举手发言的那个,阳光又可爱,你最喜欢上体育课,因为跑步的时候刚好排在她后面,能看见她汗流进衣服里,透着贴身的轮廓,因为她的缘故,你对大门牙的女生都特别有好感,觉得她们热情又开朗。”
“等等!”男孩脸腾地一下红了,“别说了!不要说了!”
他的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新诚忍不住笑:“可以相信我了吗?”
男孩红着脸点头:“信了…”
林新诚按着他的肩膀,笑意渐渐收敛,神色认真起来。
“这些都是未来的你告诉我的,我是从未来来的,也是你未来的朋友。”
男孩张大嘴巴,满脸怀疑,显然正在思考这是哪种新型骗局。
“未来的你会成为联邦知名科学家,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会后悔自己有眼无珠,主动来和你交朋友。”
说到这里,林新诚蹲了下来,与男孩平视。
“你现在会遇到一些困难,但不要害怕,那只是暂时的。
以后你的成绩会越来越好,会考上很好的学院,赚很多钱,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男孩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新诚笑着点头,“不过未来的你特意让我提醒你,这些都是你的努力争取来的。
如果知道自己以后会成功,就开始偷懒,那未来的一切都会消失。”
“我不会偷懒的!”男孩顿时紧张起来,连忙点头,随后又想起什么,“那王强呢?”
“那个总欺负你的孩子?”
“嗯。”
“未来你勇敢反抗了,那些被欺负的孩子也都站了出来。
后来老师发现了他的行为,把他父母叫到了学校。他哭着给你们所有人道歉。”
男孩呆住了,似乎很难想象那样的画面。
“还……还有……”
林新诚看了眼时间:“只能再问一个问题,我快回未来了。”
男孩眼里的光更亮了:“陈欣欣呢?”
林新诚笑了:“未来的陈欣欣说,她喜欢心怀希望、乐观向上、正直勇敢,又温柔专一的男孩子。
你有信心成为这样的人吗?”
男孩立刻握紧拳头,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做到的!”
“那就对了。”林新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未来的陈欣欣,也会喜欢这样的你。”
男孩的耳朵彻底红了。
沉默几秒,他忽然又小声问:“我要多久才能长大啊?”
“不要着急。”林新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数码卡,塞进他的衣袋里,“这是联邦社保局给失孤儿童办理的保障卡,每个月会有五百信用点保障金。
记得好好吃饭,早餐多吃鸡蛋和牛奶,早点睡觉,好好长大。这样你才能一步一步变成优秀的大人。”
男孩低头看着口袋,用力地点头:“嗯。”
林新诚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哥哥——”男孩忽然追出两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新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没必要知道,我只是你未来所有朋友里,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阮明溪跟了上来:“那个男孩是谁?师兄专门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给他送保障卡?”
“他是这次血疫事件第一个受害者的儿子。”
阮明溪怔了一下:“向涛司机的儿子?”
“嗯。”
她一下明白了。
“真可怜呀,爸爸被血裔祸害,妈妈也自闭了。”
“会过去的。”
“诶?”
他目光坚定:“只要怀着希望,不断努力,这一切都能跨过的。”
阮明溪脚步放缓,有些好奇问:“可办保障卡这种事,用不着师兄亲自来吧。”
林新诚沉默片刻:“只是有点巧,翻受害者档案的时候,看见了桌边的一本诗集,忽然就想过来了。”
“什么诗集?”
“谢尔维奇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阮明溪微微一愣。
她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嘴角慢慢扬起。
明明比我想的还爱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