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媛媛今晚穿着杏色衬衫外套,搭配同色裤裙,看起来干净又舒爽。
夜风吹过,她轻轻拨开额前的发丝。
“还有几个月,升学院的大考就要开始了。”她转头看向白帆,“白帆同学想去哪间学校?”
白帆把刚复习完的卷子塞回试卷夹里。
“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去天启学院。”
“天启学院?”陈媛媛有些惊讶地捂住了嘴。
白帆自己也知道,这个目标在很多人看来多少有些异想天开。
天启学院是北联邦排名第一的高校,每年报考的人数都多得惊人,而临城这种外围偏远城区,好几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考进去的学生。
白帆挠了挠头。
“陈媛媛同学果然也觉得我有点异想天开了吧?”
“没有。”陈媛媛轻轻摇头,“我知道白帆同学不是那种喜欢信口开河的人。”
她笑了一下:“既然有这样的目标,那应该就是有机会做到的。”
白帆能感觉出来,这话多少有些鼓励的成分,不过这种时候,好像也没人会直接泼冷水。
他想了想:“那陈媛媛同学呢?以后想去哪间学校?”
陈媛媛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
“我想不了那么远,能考到哪所学校,我就去哪所学校吧。然后学一门技艺,找份稳定工作。”
她轻轻笑了笑:“总归会比现在好一些。”
说完后,她又看向白帆。
“白帆同学和我不一样,我是蹉跎了前十年人生的人。现在说醒悟……其实也只是亡羊补牢而已。”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白帆语气十分认真。
他知道陈媛媛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因为自己冒她名进入金砂俱乐部,引来了后续的封锁和审查,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因此丢掉了。
而在那之前,她母亲又遭遇诈骗,家里的存款被骗光不说,还背上了贷款。
父亲早年的工伤赔偿,也因为长期治疗所剩无几,弟弟还在寄宿学校读书经常要花钱。
那段时间,她脸上的愁容几乎从未散去过,后来好不容易才在亲戚合伙开的餐厅找到一份新工作。
知道这些事情后,白帆一直觉得自己多少亏欠了她一些,也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弥补。
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已经慢慢从那些阴霾里走出来了。
“为时未晚!”陈媛媛忽然笑了起来,“白帆同学也加油,祝你旗开得胜。”
白帆失笑。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陈媛媛认真地摇头,“等你以后考上天启学院,我还会再说一次的。”
白帆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收下陈媛媛同学的祝福了。”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只是渐渐地,白帆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
陈媛媛今晚……似乎有些不对劲。
从刚才开始,她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挂着,从未落下过。
哪怕聊到过去那些并不愉快的事情时也是如此,那笑容就像固定在脸上一样,让人莫名有些不舒服。
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少,再往前走不远,就是他们平时分别的公交站台。
然而今晚,站台里却站着一个陌生女人,她身材微胖,脸上戴着一张夸张的微笑面具,看上去莫名有些诡异。
看到陈媛媛出现,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媛媛,你今天的笑容也很好看哦。”
陈媛媛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嗯。”
“多笑一笑,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媛媛,你已经两天没来参加弥撒了。”
女人语气亲昵:“明天周末,一起来吧。”
陈媛媛微笑着点头。
“我会准时到的,替我向尊者问个好。”
白帆站在旁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弥撒?尊者?那是什么?
他正准备细想,一张微笑面具却忽然凑到了他的面前。
“哎哟,头一次见到长得这么俊的小伙子。”
白帆眉头微跳。
女人已经看向陈媛媛。
“媛媛,这是新交的男朋友呀?”
“不是!”陈媛媛连忙摇头,“阿姨您误会了,他只是我同学。我们刚好顺路而已。”
“哎哟。”女人摆了摆手,“这种事阿姨懂,天天陪着一起回家,现在不是,以后也是嘛。”
白帆顿时有些尴尬。
女人却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伙子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多笑笑呀。”
白帆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从刚才开始,这个女人似乎始终离不开一个字:笑。
面具在笑,说话在笑,就连话题也围绕着笑,而且……陈媛媛的笑容也越来越僵硬。
“不,我和陈媛媛同学真的只是同学。”
“害羞什么呢?”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女孩子的心思最好懂了,如果不是喜欢你,怎么会天天让你陪着放学回家?”
白帆只能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同时悄悄后退半步。
可女人却像完全没察觉一样,反而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臂。
“小伙子。明天我们教会有弥撒活动,媛媛也会参加,要不要一起过来?”
白帆心中顿时升起警觉。
“你们教会是做什么的?”
“当然是帮大家幸福呀。”女人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家一起开心,一起笑,人生所有不幸就自然洗掉了,等以后死了,还能一起上天堂。”
白帆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这种话术……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神棍组织几乎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别的教会强调忍耐、苦难与救赎,而他们强调的却是——笑。
“怎么个开心法?”
“当然是笑啦。”女人张开双手,语气近乎狂热,“老人笑,孩子笑,年轻人笑,所有人一起笑。只要笑起来,苦恼自然就会消失,幸福也会来到你身边。”
白帆沉默了。
这套说辞听起来实在过于荒诞。
可当他转头看向陈媛媛时,却发现她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的笑容,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白帆心头微沉。
不对劲,这里面绝对有问题,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就这么放着陈媛媛不管。
“怎么样?”女人笑着眨了眨眼,“考虑清楚了吗?而且媛媛也会去哦。”
那眼神分明在暗示什么。
白帆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好。”他也露出一个笑容,“阿姨,明天带我去看看吧。”
女人顿时喜笑颜开,而一旁的陈媛媛,则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白帆朝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明天见。”
——
第二天,办公室内。
白帆一进门就看见酒红色头发的女孩正单膝跪地,捣鼓着一把大到夸张的哑光银色手枪。
枪管粗,套筒上开四道泄气孔,比沙漠之鹰还长一圈。
“明溪姐,你这是?”
“上回交手,发现马格南之鹰火力不够,托家里换了把大的。”阮明溪没抬头,手指摸过一枚弹头涂红漆的白银子弹,“‘BD-06泰坦陨落’,点五零长马格南增幅弹,膛压比50AE高三成。”
她推入弹匣站起来,握枪时手腕下压身体前倾,像在拉弓。
“但有个麻烦,扣扳机后要等零点几秒让内部配重组蓄力才能击发,不是随扣随响,看见目标再扣就晚了,得提前预判。”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上周在靶场试射,连着三发全飞了,第一发打高,第二发打早。
第三发闭眼等它响,靶纸上只有一个洞,还是蹭在十环外面的,工程师在观察窗后面笑得拍桌子。”
阮明溪检视完手中的新枪后,歪头看向了门口的少年。
“小帆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是有什么好事吗?”
白帆开始讲述:“是这样的...”
她听完后,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你说的这个教会,我调查过。”阮明溪托着下巴,“它的全称只有一个字‘笑’,也可以叫微笑教会。”
白帆皱起眉。
“明溪姐姐,这个教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阮明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指他们利用聚会的从众心理洗脑民众,骗取信徒,特别是中年人和妇女的养老金和保险金这些事吗?”
“这已经算严重违法了吧?”白帆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一想到那些老人和阿姨们本该用来安享晚年的积蓄,被这种无良教会一点点骗走。
他心里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联邦难道不管这些教会吗?”
“消消气,消消气。”阮明溪摆了摆手。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茶叶,早在白帆过来之前就已经泡好了。
先是自己悠闲地倒了一杯,随后把一杯推到白帆面前。
“没想到啊,小帆妹妹还挺有英雄气概,喜欢替别人操心。”
白帆沉默两秒。
“明溪姐姐。”
“嗯?”
“我现在是男生。”
“我知道啊。”阮明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很快就不是了。”
白帆:“……”
看着他那副无语的表情,阮明溪笑眯眯地解释道:“你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身上的灵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大概只差一个契机。
也许下一秒被什么刺激一下,你就会重新变回‘天羽公主’了。”
她上下打量了白帆一眼。
“证据就是,虽然现在还是男孩子,但这些天受灵质影响,你身上某些地方看起来已经和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白帆嘴角微微抽搐,这话虽然听着让人难受,但偏偏又没办法反驳。
这些天来,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悄然变化。
身形变得越来越纤细,肩膀也窄了不少,如果现在换上一身女装,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出他原本是个男生。
“好了好了。”白帆赶紧打断她,“明溪姐,先别讨论这个了。我问的是教会的事情,这问题明明很严重,联邦为什么不处理?”
阮明溪摇了摇头说:“准确来说,不是不处理,而是没力气处理。”
“联邦这么大的机构,连边城一个小教会都解决不了?”
“这就是你理解错的地方了。”阮明溪轻轻啜了一口红茶,“首先,联邦是一个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组织,由无数的人、部门、利益和事务共同组成。你不能把联邦当成一个拥有统一意志的人,觉得它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什么。”
白帆听着她不急不缓的分析,也慢慢冷静下来,他拿起面前的红茶,轻轻喝了一口。
下一秒,动作忽然顿住。
等等,这味道怎么有点奇怪?除了茶香之外,还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感。
白帆低头看向杯子,片刻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的天……她居然往红茶里面加奶粉?明溪姐的口味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难以评价。
“说回正题。”阮明溪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是联邦不处理,而是临城综合行政局没有处理,具体事务归具体单位负责,不要什么事情都直接上升到联邦层面。”
白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次,行政局处理事务也是有优先级的。”说到这里,阮明溪嘴角微微勾起,“临城综合局现在连黑帮侵占基层权力、骸兽器官交易以及各种违规走私渠道都没办法彻底解决。”
白帆身体微微僵硬,作为曾经没少替十三开走私骸兽器官的人,他有些心虚地把视线移向窗外。
阮明溪看在眼里,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以,你觉得他们现在有精力去处理一个,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无害,只是忽悠老人捐点钱的教会吗?”
白帆沉思片刻。
“基层机构的资源有限,而且还有更紧急,更危险的问题要优先解决是吗?”
“不错。”阮明溪满意地点头,“理解得很到位。”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白帆忽然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但是……”他抬起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既然现在有时间,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想亲自过去看看。”
阮明溪挑了挑眉。
“因为那个女生?”
“嗯。”白帆认真地点头,“我放心不下她。”
阮明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行,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白帆微微一愣。
“可以吗?”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阮明溪伸了个懒腰,“说不定这一趟过去,还能找到血胤会主教留下的线索呢。”
白帆心里清楚,她陪自己过去,主要还是放心不下,关心自己。
他轻松了几分。
毕竟阮明溪身上还挂着官方身份,有她同行,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方便许多。
“对了。”白帆忽然想起什么,“新诚队长呢?”
“师兄啊?”阮明溪托着下巴,“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不用担心,真要遇到危险,只要联系他,他一定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白帆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虽然林新诚偶尔会忽然失踪,不知道干什么,不过关键时总会赶到,从来没掉过链子。
他潜意识对林新诚的存在感到安心。
白帆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处的公交车站,那里是他和那个矮胖阿姨约定好的,前往教会的集合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