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面试的公司叫“乐享科技”。
这个名字听起来正常多了。地址在一栋写字楼的12楼，有前台，有logo，有沙发区，甚至还有一台饮水机——上面贴着一张纸条：“请节约用水”。
张小宅到的时候，前台让他填一张表格。表格上有姓名、年龄、学历这些常规信息，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
张小宅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他想写“找到一份工作”，但觉得这个答案太短。他又想写“让爸妈别再担心我”，但觉得太矫情。
最后他写了：“目前来说，是通过这场面试。”
他把表格交给前台。前台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露出六颗牙齿，像是量产的。
“请稍等，Cindy马上来。”
Cindy来了。
她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跳一种很轻快的舞。她的笑容比前台还要标准——八颗牙齿，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毫米。
“张银河是吧？我是Cindy，负责招聘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上扬的语调，每一句话的结尾都像是在问问题，“走吧~我带你去会议室~”
张小宅跟着她走进办公区。
办公区的装修很“年轻化”——墙上刷着亮橙色的油漆，挂着几块霓虹灯牌，上面写着“Work Hard， Play Harder”、“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今天你乐享了吗？”。
角落里有一个懒人沙发区，上面堆着几个靠垫，形状像牛油果和仙人掌。一台电视挂在墙上，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闪。
工位之间很挤，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文件和数据线，但没有人看起来像是在工作——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刷手机，有一个人在工位上搭了一个小型帐篷（张小宅看了三遍才确认那不是幻觉）。
“到了~”Cindy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的名字叫“乐享厅”。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Q3目标：冲刺！冲刺！冲刺！”
“每个人都是发动机！”
“拒绝躺平！”
“你坐~”Cindy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公司哈~”
她用了十五分钟介绍了乐享科技。
根据Cindy的介绍，乐享科技是一家“智能养生设备”公司。张小宅后来用自己能听懂的语言翻译了一下——就是卖加了蓝牙功能的泡脚桶。
“我们的产品不仅仅是泡脚桶~”Cindy强调，“它是智能健康管理终端。通过蓝牙连接手机APP，可以监测用户的水温、时长、心率，还能生成健康报告~”
张小宅想象了一下自己泡完脚之后，手机弹出一条通知：“您今日泡脚时长25分钟，水温42℃，建议明天多泡5分钟。”
他觉得这个功能有点多余。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我们的价值观是什么呢？”Cindy歪了一下头，笑容灿烂，“是‘家文化’！公司就是一个大家庭，大家都是家人哦~”
张小宅点了点头。
他印象里自己的表哥之前就是在一个“家文化”的公司上班，在家族聚餐时表哥对自己的公司不吝溢美之词，结果干了大半年，最后被“家人”以“能力不符合家庭期望”为由劝退了，连赔偿金都没拿到。
“所以我们对员工的付出要求会比较高一点~比如偶尔的加班——”
“偶尔是多久？”
Cindy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
“就是……项目紧张的时候嘛~”
“项目什么时候不紧张？”
Cindy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基本都紧张。”
“那就是天天加班？”
Cindy笑了笑。那个笑容比之前小了一点，大概只露出六颗牙齿。
“我们更愿意称之为‘为梦想努力的时间’~而且我们是有加班餐补的哦~晚上八点以后报销15块~”
张小宅在心里算了一下：15块，在附近只能吃一碗牛肉面还不带卤蛋。
“那加班费呢？”
Cindy的笑容又小了一点，大概只剩四颗牙齿了。
“我们是弹性工作制~不设加班费的概念~但是！”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转折，“我们有季度团建、生日会、下午茶——”
“下午茶有什么？”
“水果和零食~”
“水果是什么水果？”
Cindy的笑容终于缩到了两颗牙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好像在确认答案。
“一般是……香蕉和橘子~”
张小宅沉默了。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公司只能用香蕉和橘子来补偿员工的加班，那这个公司的盈利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问了一个他觉得很重要的问题：
“那个泡脚桶，员工买有折扣吗？”
Cindy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标准化的笑容，而是一种“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的意外。
“……有的~七折~”
张小宅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还行。虽然他买不起，但万一以后发达了呢？
“最后一个问题~”Cindy合上笔记本电脑，“你对我们公司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张小宅想了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个工位上搭帐篷的人……他是住在这里吗？”
Cindy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是我们上个月加班太晚，同事临时休息用的。”
“上个月？那个帐篷还在？”
Cindy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这个问题我们跳过”的语气说：“好的，面试到这里就结束了~三天内会给您答复哦~”
张小宅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Cindy的手很软，但手心有一点点湿。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帐篷。
帐篷的门帘动了一下，里面好像有人在翻身。
张小宅加快脚步，走出了乐享科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