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邀请来自一家保险公司。名字很长，叫“盛世华安人寿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张小宅看了三遍都没记住。
地址在一栋写字楼的六楼，出电梯的时候，张小宅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全都是年轻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西装的，有穿T恤的，有穿卫衣的，还有一个穿着一件印着“i MONEY”的T恤。
大家的表情都很相似——迷茫中带着一点期待，期待中带着一点紧张，紧张中带着一点“我到底来干嘛”的困惑。
张小宅找了一个角落站着，把书包抱在胸前。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笑容灿烂得像牙膏广告。
“各位！欢迎来到华安人寿！请跟我进来！”
他把大家领进了一间大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几十把折叠椅，前面有一个讲台，讲台后面挂着一块红色的横幅——
“事业说明会——加入我们，你就是自己的CEO！”
张小宅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到地上。
会议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带，皮鞋锃亮。他站在讲台上，先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做演讲比赛的声音说：
“各位，在开始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没有人回答。
“是朝九晚五，拿着死工资，看老板脸色，一辈子给别人打工的人生？”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还是——自己当老板，时间自由，财务自由，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想赚多少钱就赚多少钱的人生？”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张小宅抱紧了书包。
中年男人开始分享自己的“故事”——十年前，他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月薪两千，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每天吃泡面。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华安人寿的陈总监，被邀请参加了一场事业说明会。
那一天，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十年后的今天，”他拍了拍西装领口，“我年入百万，开奔驰，住别墅，我老婆不用上班，我孩子上的是国际学校。这一切，都是保险给我的！”
台下响起了掌声。
张小宅没有鼓掌。他在想一个问题——年入百万的人，为什么会在周六上午来给一群求职者做演讲？难道不应该在高尔夫球场或者某个度假酒店里吗？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妆容精致，穿着一套粉色的西装套裙。
她的故事更传奇——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四千，每天加班到半夜，还被老板骂。
干了半年，她辞职了，加入了华安人寿。
“第一年，我赚了十万。第二年，二十万。第三年，五十万。去年，我赚了一百万。”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一百万。我一个二本毕业的女生，凭什么赚一百万？因为我选对了平台！”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这次比上一次更热烈。有几个人的眼睛里开始发光，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张小宅的眼睛没有发光。他在看那个女人的粉红色西装——那个颜色太粉了，粉得像草莓味的泡泡糖。
他不太确定一个年入百万的人会不会穿一套草莓泡泡糖颜色的西装去见客户。
第三个上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跟张小宅差不多大。
他的故事最短——他去年大学毕业，进了某某人寿，第一个月就赚了八千，第二个月一万五，第三个月两万。
“我现在月入稳定在两万以上。我的同学们，还在拿着四五千的工资，挤地铁，租房子。而我，已经买车了。”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汽车的照片——一辆白色的特斯拉。
台下沸腾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用力地拍了几下手。
张小宅没有动。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三个人的故事，听起来都很精彩，但没有一个人具体说了“保险是怎么卖的”。他们说了收入，说了成功，说了人生改变，但就是没说——你每天到底要做什么。
就像有人跟你说“这家餐厅的饭很好吃”，但就是不告诉你卖的是什么菜。
会议进入了一个新的环节——“互动分享”。
主持人让大家分组讨论，分享自己“为什么想要改变人生”。张小宅被分到了一个四人小组，组里有一个穿卫衣的男生、一个化浓妆的女生，和一个一直低着头玩手机的胖子。
穿卫衣的男生先说。他说他之前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每天被客户骂，工资低得连房租都交不起，他想改变人生。
化浓妆的女生说，她之前在美容院做前台，老板太抠门，她想赚大钱。
玩手机的胖子抬起头，说了一句“我还没毕业，来看看”，然后又低头玩手机了。
轮到张小宅了。
三个人看着他。
张小宅想了想，说：“我想找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穿卫衣的男生说：“就这？”
“就这。”
化浓妆的女生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你格局太小了”的意思。
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穿卫衣的男生聊天了，两个人开始讨论“如果年入百万要先买什么”。
互动环节结束后，主持人重新上台。
这次他的声音更激昂了，像是在主持一场演唱会。
“各位！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重头戏！我们有请——华安人寿青山区分公司总经理——陈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台。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站在台上，没有用话筒，声音却大得整个会议室都在震。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们是想当富人，还是想当穷人？”
没有人敢回答。
“想当富人的，举手！”
台下有七八个人举了手。
“想当穷人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
陈总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好。既然都想当富人，那我告诉你们——当富人，最重要的不是能力，不是学历，不是背景。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是——选择。”
他把“选择”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选对了平台，猪都能飞起来。选错了平台，龙都得趴着。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是——”
他举起一根手指。
“正确的选择，还需要正确的行动。我们华安人寿，不看学历，不看经验，不看背景。我们只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野心。”
“你有野心，我们就给你舞台。你没有野心，那对不起，门口在那边。”
台下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听听看”的轻松，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亢奋。
张小宅看到穿卫衣的男生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化浓妆的女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虽然陈总刚才说“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但她好像记了很多大道理。
主持人又上台了。
“各位！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我们的业务经理就在现场，大家可以跟他们一对一沟通！机会难得，抓紧时间！”
会议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那些“业务经理”们像服务员一样穿梭在人群中，跟每一个落单的求职者搭话。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走到张小宅面前，笑容可掬。
“小伙子，第一次来参加事业说明会？我是华安的马经理，叫我马姐就行。”
“嗯。”
“感觉怎么样？”
张小宅想了想，说：“挺……热闹的。”
马姐笑了，那个笑容很职业，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我跟你讲，我们公司真的特别好。你看我，进来三年了，现在每个月至少两万。我老公都不上班了，在家带孩子。”
“那您每天做什么呢？”
“就是见见客户，聊聊天，喝喝茶。很轻松的。”
“那客户从哪里来呢？”
“先从身边的亲戚朋友开始嘛。每个人都有亲戚朋友的，对吧？你想想，你的亲戚朋友里，谁最需要保险？”
张小宅想了想。他的亲戚朋友里，谁最需要保险？
不，是他到底能找谁谈这件事？
他爸。他妈。赵可乐。
但——让他去跟他爸说“爸你买份保险吧”？张老千大概会用抗日神剧里学来的擒拿手把他按在地上。
老妈大概会说“最近有点耳背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赵可乐应该会气笑了：“我教完你怎么找工作还得给你发工资？”
“我……可能不太适合做这个。”张小宅说。
马姐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耐心在减少。
“小伙子，你这种想法我见过太多了。很多人一开始都觉得自己不适合，但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发现——其实没什么难的。关键是要迈出第一步。”
“可是——”
“这样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先回去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们这边随时欢迎你。”
张小宅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盛世华安人寿控股集团有限公司青山区分公司高级业务经理”，旁边是一个手机号码，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字——
“保险让生活更美好。”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跟那支从鼎盛国际带出来的笔放在一起。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华安人寿发来的消息：
“恭喜您通过事业说明会初选！请于下周一参加我们的‘潜能激发集训营’，为期三天两夜，需缴纳资料费399元。期待您的加入！”
张小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
399元。
三天两夜。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向地铁站。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删了。
然后把那个“盛世华安人寿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马姐，也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