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公司叫“爆款制造局”，做短视频代运营。办公室在一个创意园区里，但所谓的创意园区其实就是旧厂房改造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唯独房租不漏——那是最贵的。
面试官是一个戴着贝雷帽的男人，自称“阿Ken”，是公司的内容总监。他桌上放着三台手机，每台的屏幕都在不停地闪烁，像是一个小型的信息爆炸现场。
阿Ken没有看张小宅的简历，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十秒，然后问：
“你有网感吗？”
张小宅想了想：“我每天上网，家里网速还可以。”
阿Ken皱眉：“不是那个意思。网感，就是对互联网的敏感度。你知道最近的热搜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头部网红的变现路径吗？”
“不知道。”
“你知道私域流量的底层逻辑吗？”
“不知道。”
阿Ken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忍你很久了”的语气说：“那你平时上网都干什么？”
“看猫的视频。”
“……就这个？”
“还看怎么做饭。还有——有人把东西切开，那种解压视频。”
阿Ken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评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那你觉得，你能给我们的账号带来什么？”
张小宅认真想了想：“我可能……可以提供一种普通人的视角？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人，看到短视频会怎么想？”
阿Ken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继续。”
“就是——很多短视频我觉得不好笑，但评论区都说好笑。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的问题？后来我觉得不是，是它们真的不好笑。所以如果你们做内容，我可以告诉你们什么是不好笑的。这个……也算是一种价值吧？”
阿Ken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小宅至今没搞懂的话：
“你这种人，放对了地方是宝藏，放错了地方是灾难。但问题是——我们公司没时间挖宝。”
他给了张小宅一张名片，说：“回去等通知。另外，你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的抖音号，学习一下。”
张小宅回去后真的关注了。刷了十分钟，他一个都没笑。
他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
后面陆陆续续地又接到了几个面试邀请。
公司名字很高级，叫“麦肯锡·中国·战略咨询（华东分部）”，但张小宅后来发现，“华东分部”其实就是一间租在麦肯锡附近写字楼的办公室，名字是老板自己取的。
前台是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说：“填表，然后做测评。”
张小宅拿到了一份长达六页的表格，除了基本信息之外，还有——
“你的星座是什么？”
“你的血型是什么？”
“你的MBTI是什么？”
“你的九型人格是什么？”
“你的DISC行为风格是什么？”
“你的霍兰德职业兴趣代码是什么？”
张小宅填到第三题就卡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MBTI。他只知道自己的饿了么口味偏好——米线，微辣，加豆泡。
他举手问前台：“这些测评我没做过，可以不填吗？”
前台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没做过”的眼神看着他：“那你现在做。我给你链接。”
作为一个容易纠结的人，张小宅花了二十分钟做了MBTI测试。
结果是INFP——调停者人格，理想主义，敏感，适合从事创意类、心理类、教育类工作。
和咨询——没有任何关系。
他把结果填上去之后，面试官终于出现了。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叫Vivian，走路带风，坐下来第一句话是：
“你是INFP？”
“对。”
Vivian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你知道我们是做战略咨询的吗？”
“知道。”
“INFP做咨询，你知道这个组合有多离谱吗？”
张小宅摇了摇头。
Vivian推了推眼镜：“INFP太感性了，做咨询需要的是T——理性思维。你一个F，怎么给客户做决策？”
张小宅想了想，说：“但INFP不是有同理心吗？也许我可以理解客户的真实需求？”
Vivian冷笑了一下：“同理心？你知道我们的客户是谁吗？是年营收百亿以上的企业主。你觉得你有同理心，就能理解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在想什么？”
张小宅诚实地说：“不太能。”
“还有，你是个P人。根据调查，P人的工作效率是最低的，都是些喜欢半夜玩手机第二天上班无精打采的主。”
“所以——”她吸了口气，带着些许遗憾。
“但我觉得，身家几十亿的人也是人。他们也会焦虑、也会迷茫、也会不知道怎么办。也许——也许一个INFP反而能给他们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Vivian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他的简历上写了一行字。
张小宅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但他猜大概是：“INFP，不可教也。”
……
离开Vivian，张小宅赶往下一个面试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