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家公司，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八楼。
张小宅出了电梯，发现走廊尽头有一扇红木大门，门框上挂着一块铜牌——“宏达实业有限公司”。
铜牌擦得很亮，但旁边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他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头。
“面试的？”
“对。”
“进来吧。”
门开了。
张小宅走进去，发现里面的装修和外面的破旧完全不搭——红木家具、水晶吊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挂在正对面，画下面摆着一张紫檀色的供桌，桌上放着关公像和几个供果。
苹果已经有点皱了，但关公的刀还是锃亮的。
办公室不大，但塞了很多东西。一排红木椅子靠墙摆着，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烫卷发的女人，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张小宅。
那种眼神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菜市场看一块猪肉，翻过来翻过去，判断值多少钱。
中年女人把他领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敲了两下。
“老板，面试的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东西：“进来。”
张小宅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外面更夸张。一张巨大的老板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茶盘、一个烟灰缸、两部手机，还有一碗吃到一半的螺蛳粉。
螺蛳粉的味道和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老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polo衫，领口立着。
他的坐姿很随意，整个人陷在老板椅里，两只脚翘在桌上，脚上是一双拖鞋。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发出“咻”“砰”的游戏音效。
张小宅在对面坐下来。老板没有抬头。
等了大概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张小宅开始数桌上泡面里的枸杞。一颗、两颗、三颗——
“你叫张银河？”
张小宅抬起头。老板终于放下了手机，但身体没有动，还是陷在椅子里，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看着他。
“对。”
“青城大学嘉华学院的？”
“对。”
老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子里飘出雪碧和芬达掺一起的味道。
“市场营销？”
“对。”
又是沉默。老板把保温杯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然后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张小宅以为他要开始正经面试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什么？”
“你爸妈。做什么的。”
张小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之前的面试里从来没出现过。
“我爸退休了。我妈——家庭主妇。”
“退休之前呢？”
“……在厂里上班。”
“什么厂？”
“一个机械厂。普通的工人。”
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小宅分不清这个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老家哪的？”
“青城下面的。博鸣县。”
“博鸣县啊。”老板的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张小宅说不上来，不是嫌弃，但也不是满意。
像是听到一个不太熟的地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在青城有房吗？”
“……没有。”
“车呢？”
“也没有。”
老板又喝了一口芬达雪碧水。张小宅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很大，上面刻着一个“福”字。
“你结婚了没有？”
“没有。”
“有女朋友吗？”
“……也没有。”
老板的表情变了。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张小宅后来回忆的时候觉得——像是一种“终于找到共同话题”的放松。
“我也没结婚。”老板说。
“……哦。”
“我妈天天催。烦死了。”
张小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也被催”，因为他妈从来不催他结婚。
他妈催的是另一件事——找工作。
“你呢？你妈催不催？”
“不催。她催我找工作。”
老板笑了。那个笑容比他进门以来的任何表情都自然。
“找工作有什么好催的。工作有的是，老婆不好找。”
张小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老板又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放下。他换了一个话题，但方向依然让张小宅摸不着头脑。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
“什么书？”
“哲学类的。”
“哲学？”老板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外星语种，“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张小宅想了想，说：“也没什么用。”
老板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他很满意。
一个“没什么用”的爱好，意味着这个人不会因为“爱好”而耽误工作。
“你会喝酒吗？”
“不太会。”
“抽烟呢？”
“不抽。”
“打游戏呢？”
“偶尔打。”
“打什么？”
“……王者荣耀。”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正是王者荣耀的失败界面。
“你也玩王者荣耀？”张小宅问。
“偶尔。”老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打发时间。”
他似乎不经意地问：“你王者荣耀多少星？”
“前些天刚上的五十星。”
老板看向他的目光突然就带上了一丝钦佩——毕竟他卡在星耀段位多年，偶尔上王者也会发个朋友圈炫耀。
但他又转念一想，自己的员工段位比自己高这么多算怎么一回事？每次打开游戏都要看到员工排在自己头上？
气氛有点尴尬。两个玩王者荣耀的男人，在一间充满螺蛳粉味和檀香味的办公室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老板清了清嗓子，重新靠回椅背。
“行。我跟你说一下我们公司。”
张小宅松了一口气——终于进入正题了。
“我们公司是做建材的。规模不大，但稳定。我这人不喜欢折腾，所以员工也不怎么换。你来呢，先从销售做起。底薪三千五，提成另算。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交社保。”
“好。”
“但是有一条。”老板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公司不养闲人。你来了就要干活，不要像之前那个——来了三个月，一单没开，还天天跟我说什么‘市场环境不好’。市场环境不好你就不吃饭了？”
“我不会的。”
“还有一条。”老板又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公司的人都要会喝酒。你不会喝，可以学。做销售的，不会喝酒怎么跟人打交道？”
张小宅想说“我不会喝”，但他忍住了。
“最后一条。”老板竖起第三根手指，“别跟同事谈恋爱。之前出过事，很麻烦。”
“好。”
老板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放下。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小宅。
“行，你先回去等通知。”
张小宅愣了一下。
“好。”
他站起来，跟老板握了握手。老板的手很软，力气不大，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
“喂。”
张小宅回头。老板从桌上撕了一张便签，拿笔写了几个字，递过来。
“拿着。”
张小宅低头看了一眼。字迹潦草，像医生开的处方。
“微信区ID：星耀守门员”
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
“加我。带你。”
他抬起头，老板已经重新陷进椅子里，手机屏幕亮着，王者荣耀的匹配界面在倒数。
“走吧。”老板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张小宅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灯亮着，但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等了两天。
没有消息。
第三天，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两天。
还是没有。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他再也没有收到宏达实业的任何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