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张小宅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两周时间，他投了二十六份简历，参加了七场面试。
鼎盛国际集团，失败。
乐享科技，失败。
爆款制造局，失败。
麦肯锡·中国·战略咨询（华东分部），失败。
鼎盛人寿·国际·控股集团，他连集训营都没去。
宏达实业，没有消息。
还有一个创业公司，他连名字都记不清了。
七场面试。零个offer。
张小宅坐在回家的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
他靠着车窗，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明，暗，明，暗，像心跳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三八同窗的APP图标还在桌面上，那个红绿蓝橙相间的赛狗屁。他点开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很抱歉，您未通过本次面试。”
“感谢您的关注，祝您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您的简历已转入公司人才库，如有合适岗位会及时联系您。”
人才库。张小宅觉得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骗人的三个字。
它的真实意思是「我们不会联系你，但你的简历会躺在我们的服务器里，直到硬盘报废」。比“明天开始”还骗人。
他把APP退了，手机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四张名片。鼎盛国际的、乐享科技的、爆款制造局的、鼎盛人寿的。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宏达实业那个老板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又放回去了。
没舍得扔。
不是因为觉得还有希望。是因为——这好歹是他参加过的面试的证明。
七场面试，七次失败，至少留下了一点东西。
几张名片，一个揉皱的纸团，一支从鼎盛国际顺出来的圆珠笔。
和一堆已读不回的聊天记录。
地铁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张小宅放慢脚步，让那些人超过他。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赵可乐的微信消息。
“这几天怎么样？有消息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还行，在等。”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有几家在谈。”
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还没。”
没有发出去。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不敢发。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
赵可乐帮他改了简历，带他买了衣服，借了他三百块钱。她在路灯下回过头，说“你肯定能找到的”。
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觉得如果告诉她“还是没有”，她会说“没关系，慢慢来”。她会说“你再投投，肯定有的”。她会说“要不要我帮你再看看简历”。
每一句话都是好意。每一句话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更没用。
所以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地铁站。
外面的风比进去的时候更冷了，十月中旬的晚上，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了。没有人蹲在那里喝可乐。
他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可乐在第二个架子上面，蓝色标签，大瓶装，六块五。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后他拿了一瓶小的。三块钱。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大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小宅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辣。
他想起赵可乐说的话：“我喝可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黑色的液体里冒着气泡，一个一个往上跑。
他没有觉得自己活过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心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留下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他走出便利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还是赵可乐。
“？？”
两个问号。
张小宅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他知道这两个问号的意思——“你怎么不回我消息”。赵可乐发消息一般不打问号，打问号就说明她有点急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回。
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两个问号还在屏幕上，像两只眼睛，盯着他看。
他又放回去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六楼，左边第二扇。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他妈应该在厨房。他爸应该在沙发上看抗日神剧。
张小宅站在楼下，没有马上上去。他把那瓶可乐喝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靠在楼下的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
他想起他爸给他取的名字——张银河。胸怀如银河般广阔。银河是有星星的，很多很多星星。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