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灯座出发,蜿蜒到墙角,消失在阴影里。
他想象着有水从灯座里流出来,顺着裂缝流淌,漫过天花板,滴落到地板上,汇成一条小河,河面上漂着星星。
然后他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五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赵可乐昨晚十一点发的:“早点睡,明天面试别迟到。”
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好的”?太敷衍。
“知道了”?像在跟领导说话。
“嗯”?像在生气。
他最后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十月底的青城,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灰色T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今天是玖珑湖置业的面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窗户黑着,没有人醒着。
楼下的小区道路上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照出一只流浪猫的影子。
猫蹲在一辆电动车的坐垫上,缩成一团,像是在等什么。
张小宅看了它一会儿。猫动了动耳朵,然后跳下电动车,消失在黑暗里。
他转身去洗漱。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听到厨房里有声音——很轻的、刻意的声音。
不是炒菜的那种热闹,是切菜的时候把刀放轻、把砧板垫上抹布的那种安静。
他妈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李英华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旧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他的旧外套——那件他大学时穿的运动外套,袖口已经磨毛了,但她舍不得扔。
她在切咸菜,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小心,像是怕吵醒谁。
“妈。”
李英华回过头。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印。手里握着菜刀,刀身上粘着一片葱花。
“起了?粥马上好。”
“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你爸五点多就出去了,说是去公园遛弯。”她转回去继续切菜,“你也是难得出一趟门。不给你做顿饭,我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做饭了。”
“妈,你不用这么早起来。我路上买个包子就行。”
“包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菜刀悬在半空中,“你上次出门是四个月前吧?那时候买的包子,现在早消化干净了。今天吃我做的。”
张小宅不说话了。
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妈都会有一个理由。
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她需要做这顿饭。她需要在这个天还没亮的早晨,站在厨房里,给他熬一锅粥,切一点咸菜,热两个馒头。
这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事了——在简历上没有她能填的空格,在面试室里没有她能说的话。
她只能做这些,就像他只能提前踩点、提前练习自我介绍一样。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白粥,咸菜,腐乳,馒头。和每一天一样。
粥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张小宅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嗯。”
他喝了几口,抬头看了他妈一眼。李英华没有喝粥,她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没有松开过。
“妈,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先吃。”
他知道她不是不饿。她是想等他吃完,把他剩下的喝了。从小到大,鱼肚子上的肉、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饺子馅里最大的一颗虾仁,永远是先给他和他爸。
她每次都说“我不爱吃”“我不饿”“我吃什么都行”,然后在你拆穿她的时候,用一句奇怪的话把话题岔开。
他喝完粥,走到门口换鞋。新皮鞋有点硬,脚后跟磨得有点疼。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妈,我走了。”
“嗯。”
他拉开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妈的声音:
“银河。”
他回过头。李英华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一点粥渍,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然后她说:
“别紧张。大不了回来吃饭。”
张小宅看着她。她站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但嘴角那道弧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微笑,是那种“我这傻儿子居然要去面试了”的、介于担心和期待之间的、有点想笑但又不舍得笑的表情。
“嗯。”他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她自言自语的声音——“穿得还挺精神。”
地铁上人很多。张小宅抱着旧公文包站在车厢连接处,被挤得像一条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他的新衬衫被旁边一个大妈的购物袋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还好没脏。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
从家到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地铁四十分钟,加上走路,八点五十能到。
面试通知上写的是九点半,但他不想迟到。两周的面试经历告诉他,提前到总没错——至少能给面试官一个“这人靠谱”的第一印象。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赵可乐的微信消息。
“今天玖珑湖?几点?”
他打了两个字:“九点半。”
“加油!!别紧张!!你肯定行!!!”
三个感叹号。张小宅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忽然觉得有点压力。
不是赵可乐给他的压力,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两周了,她帮了他那么多——改简历、买衣服、借他钱、在他最丧的时候说“你肯定能找到的”。他欠她一顿日料,很贵的那种。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