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了。他跟着人流走出车厢,上了电梯,出了闸机。
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就在地铁口对面,一栋灰色的玻璃幕墙大楼,在晨光里反射着冷冷的银色。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层。楼顶的玻璃幕墙被阳光打出一片刺眼的白,看不清上面的字。
大楼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几个金色大字。
石碑旁边是一排旗杆,挂着几面旗子,最中间那面是玖珑湖置业的logo——一个蓝色的湖面轮廓,上面飘着一片金色的云。
这是本市最大的淡水湖的名字,也是这家公司的名字。
张小宅在网上查过,玖珑湖置业就是从湖畔第一个楼盘起家的,后来越做越大,但名字一直没改。老板在一次采访里说“不改,改名不吉利”。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大堂。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水幕墙,水流从顶部缓缓流下,发出潺潺的声音。
水幕墙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前台,台面是白色的,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前台接待。
张小宅走过去。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来面试的。玖珑湖置业。”
“好的,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张银河。”
女孩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表,然后用笔在某个位置打了个勾。
“张银河……找到了。面试时间是九点半,对吗?”
“对。”
“好的,请您先到沙发上坐一下,时间到了会有同事下来接您。”
她指了指大堂右侧的沙发区。
张小宅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来。沙发是深灰色的,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像是被沙发吞掉了一样。
他赶紧坐直了,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穿西装的男人们步履匆匆,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穿高跟鞋的女人们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工装的人走过,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印着“玖珑湖置业”的字样。
张小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好像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自己的工位在哪一层、哪一个角落。
他们是这个大楼的一部分,像齿轮一样嵌在这台巨大的机器里,转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而他呢?他是一个还没有被装上去的零件,躺在一旁的盒子里,等着被人挑出来,看看能不能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他又抬头看了看大堂。水幕墙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在倒计时。
九点二十五分,电梯门开了。
张小宅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不是面试者解扣子,是正经的解扣子。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经能看到几根白的。
他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熟练的笑容——不是热情,不是冷淡,而是那种“我见过太多人了”的从容。
“张银河?”
“对。”
“我是王建国,销售总监。走吧,去我办公室。”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快速地在张小宅身上扫了一遍——衣服、鞋子、书包、手。
那个眼神不像是审视,更像是扫描。张小宅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录入库存的商品。
王建国的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盆文竹、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小孩的照片,大约四五岁,穿着奥特曼的连体衣。
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玖珑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坐。”王建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张小宅坐下了。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挺直了腰。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了他大概三秒。
那三秒里,张小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衬衫领口会不会太低了?赵可乐说最上面那颗不扣,但这样真的不会显得不尊重吗?
“张银河,”王建国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你为什么想来玖珑湖置业?”
张小宅早有准备——从面试保险和直播公司的时候,他已经准备了不下十个版本的“为什么想加入贵公司”的回答。但此刻,他决定还是说实话。
“因为你们在招聘。”
王建国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反应。
“你之前面过别的公司吗?”
“面过。”张小宅想了想,决定不全说,但也别撒谎,“鼎盛国际、乐享科技、华安人寿……还有家建材公司。”
“都没过?”
“有一家过了。华安人寿。”张小宅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们要我交三百块钱资料费。”
王建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
“那你觉得,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小宅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不要脸”——这是赵可乐教的。但他又觉得不太对。他想了想,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我没干过销售。但我猜……可能是脸皮厚吧。”
王建国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而是一种“你小子倒是挺诚实”的笑。
“那你脸皮厚吗?”
张小宅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可能脸皮不太厚。我有点社恐。人多的地方会紧张。跟不熟的人说话会结巴。”
他说完后突然意识到——在面试销售岗位的时候承认自己社恐,这大概相当于面试飞行员的时候说自己恐高。
王建国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张小宅的简历——那份赵可乐帮他“优化呈现方式”的简历。
沉默了几秒。
张小宅觉得自己可能凉了。一个社恐,说自己想干销售——这不是笑话吗?
他正准备站起来说“谢谢王总打扰了”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