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智能手表。
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跟全世界开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玩笑。
“王哥,昨晚那批客户——”
他说到一半,余光瞟到了张小宅,停了一下,眼神在张小宅身上溜了一圈,然后嘴角又翘高了一点。
“哟,面试的?”
王建国无奈地叹了口气:“Peter,你能不能敲门?”
Peter Yang耸了耸肩,不但没走,反而大咧咧地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往旁边一坐,翘起二郎腿。
“听听嘛,又不碍事。”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像是老师对班上那个永远迟到的学生,骂也骂了,打也打不得,索性随他去了。
“行吧,你也听听。”王建国转过头对张小宅说,“这位是Peter Yang,我们这边的……嗯,资深销售。”
Peter Yang冲张小宅抬了抬下巴:“叫我皮特就行。”
张小宅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嘀咕:Peter Yang……皮特痒?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一种皮肤病。
皮特显然没注意到张小宅脸上的微妙表情,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张小宅,目光从他新买的衬衫看到脚上的皮鞋,最后落在他放在脚边的书包上。
“青城大学的?”皮特突然问了一句,指了指简历上的学校名。
张小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皮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你这包上挂的校徽。嘉华学院的校徽是蓝色加金色的吧?我前女友就是嘉华的。学舞蹈的,腿——”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在面试场合说这个不太合适,“……反正,挺好。”
张小宅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轻快的,是那种有点费力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在努力走路但真的很累”的沉重感。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
唯一不太标准的是——他的肚子。即便西装是深色的,也藏不住那个圆润的弧度。
他走进来的步伐很快,但在门框那里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门框确实有点窄。
“David,你也来了?”皮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热闹了”的愉快。
“王经理叫我来的。”David Dai整了整领带,伸手和张小宅握了一下,“你好,我是David Dai,你也可以叫我大卫。”
张小宅跟他握了握手。大卫的手很厚实,掌心有点热,但握着很舒服。
David Dai……大卫戴?大胃袋?
张小宅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方的肚子——肚腩在深蓝色西装下被勒出一道明显弧线,衬衫扣子在第三颗那里被撑得有些吃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外号打了个勾。
大卫注意到张小宅的目光,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在皮特旁边坐下了。那椅子吱呀了一声,但承受住了。
皮特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张小宅听见:“老王,这小孩什么来头?俩人来面他?”
王建国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通知了大卫。”
皮特耸耸肩:“怪我?”
张小宅坐在对面,左边是一个“皮特痒”,右边是一个“大胃袋”,前面是一个叫“王建国”但英文名还没出场的销售总监。
他忽然觉得这个公司的画风有点奇怪——不,是相当奇怪。
但他没有说出来。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无视了皮特的存在,继续看着张小宅。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你社恐。”
张小宅点了点头。
王建国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个话题:“那我换一种问法——如果给你一个任务,让你在三天之内找到十个潜在客户,你打算怎么做?”
张小宅愣住了。三天,十个潜在客户。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把通讯录翻一遍。
他的通讯录里有十六七个联系人,去掉爸妈、赵可乐、同学、外卖骑手和快递员,剩下的……好像就没了。
“我……可能会从亲戚朋友开始?”张小宅试探着说。
大卫靠在椅子上,听到这话轻轻摇了摇头,但他没说话。皮特倒是很直接,嘴里冒出一句:“现在谁还找亲戚朋友卖房子?欠人情又赚不到钱,傻子才这么干。”
王建国瞥了皮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能不能闭嘴”的意思,但他假装没看见。
张小宅被皮特这句话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或者……去逛超市?”
“逛超市?”皮特歪着头,像是在听一个笑话,“超市里买房的?”
“不是,”张小宅认真地说,“超市门口有人发传单,我觉得那些人挺厉害的。他们一天能发几百张,总有一两个人会看一眼。我在想,如果能找到那种人流量大的地方,比如商场、地铁站、菜市场……多站几天,总会有人来问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大卫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神情。
Peter Yang皱了皱眉:“你打算去地铁站发传单?你一个嘉华的本科毕业生?”
“我又没说发传单,”张小宅纠正道,“我是说可以找一个……站的地方。”
“站的地方。”皮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像在品味它的荒谬程度。
王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让外面的光洒进来。
张小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玖珑湖,湖面上有零星的白色帆船,湖边是一排排正在建设的高楼,塔吊林立,像是城市伸向天空的手臂。
“你看那个楼盘,”王建国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建的楼盘,“如果在你的朋友圈里发一条信息,说这个楼盘今天做活动,两小时之内,会有多少人来问?”
张小宅看着那个楼盘,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自己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有四百多人。大学同学、高中同学、亲戚、外卖商家、快递员……他把这些人过了一遍脑子,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他在朋友圈发一条“玖珑湖置业新盘大促”,两小时内,大概率会有一个人来问。
赵可乐。
她会问:“你开始卖房了?”
然后到了晚上,张老千看到后估计会评论:#点赞#点赞#点赞#鲜花#鲜花#鲜花。
老妈会把这当成自己的朋友圈,在下面发:我儿子现在开始卖房了,大家多多支持。
本来想说三个,但两小时内还真没办法保证老爸老妈看到。
“大概……一到两个。”张小宅说。
皮特没忍住,嗤了一声。
但大卫的表情不一样。他看着张小宅,脸上没有嘲弄,反而有一丝若有所思。
“为什么是一到两个?”王建国问。
“因为我的朋友圈里,可能只有一个人会理我。”
王建国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知道皮特的朋友圈发出去,两小时会有多少人来问吗?”
张小宅看了一眼Peter Yang。
他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一丝“你猜猜看”的笑意,手腕上那块智能手表的表盘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一百个?”张小宅猜了一个数字。
王建国摇了摇头:“三百。”
张小宅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大卫的呢?”王建国又问。
张小宅看向David Dai。
David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冬天暖气片旁边的热茶。
“他不多,”王建国替大卫回答了,“大概七八十个。但他的客户成交率高。皮特二十个客户里能成一个,大卫十个客户里能成一个。”
张小宅不太明白王建国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随口说说。
王建国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张银河,我跟你说实话。你的简历我看了,市场营销专业,但没有相关经验。你说你社恐,脸皮不厚,朋友圈只有一个人会理你——所有这些加起来,你大概是我们公司今年以来最不像销售的一份简历。”
张小宅心想:凉了。
“但是,”王建国话锋一转,“你也是第一个在面试里跟我说这些的人。别人来面试,都说自己多么热爱销售、多么擅长沟通、多么能扛压。你倒好,上来就说自己不行。”
皮特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小宅没听清,但王建国瞪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新人,我带过,”王建国继续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行,但他有一个优点——他不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他什么都敢试。但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你反而会想各种办法去补。这种人,带起来累,但带出来以后,往往比那些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行的人更稳。”
张小宅不太确定王建国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费力不讨好”。
“王经理,”大卫忽然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我觉得他挺真诚的。做销售,真诚比技巧重要。”
皮特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套理论说了多少年了?真诚?真诚能开单吗?”
“你说什么?”大卫转过头,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我说——真诚能开单吗?”皮特凑过来一点,眯着眼睛,嘴角还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大卫哥,你去年一整年都在推那个‘服务至上’的理念,结果呢?你业绩第五名,我第二名。”
大卫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在安抚什么。
张小宅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忽然对大卫生出了一丝好感。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王建国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两只苍蝇,“面试还没结束呢。”
他看向张小宅:“最后一个问题,请简答。”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一个木制的楼盘模型,巴掌大小,做工精致。
他把模型放在桌上,推到张小宅面前。
“给我介绍一下这个楼盘。用你觉得最合适的方式。随便说。”
张小宅低头看着那个小模型。那是玖珑湖置业的一个楼盘——玖珑湖·澜庭。模型上标注了户型、朝向、建筑面积。
他拿起模型,翻了翻底座,看到一行小字——“玖珑湖·澜庭,湖景精装大三房,总价201万起”。
他对“总价201万起”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对“湖景”“精装”“大三房”这些词也没什么概念。
但他看着模型,想起了赵可乐说的话:“营销就是把你最好的那一面拿出来,把不好的那一面藏起来。”
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这个房子……它有三个房间,如果你是一个人住,可以拿一个房间做书房,把书架从这面墙一直摆到天花板,中间放一把椅子,椅子旁边放一盏落地灯——黄色灯光的那种。”
大卫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你是两个人住,那三个房间有点多,但你可以把其中一个房间留着,当客房。万一哪天吵架了,可以一个人睡客房。不至于没地方去。”张小宅说到这里,顿了顿,“如果你是一家人住,那就更好了。客厅的阳台是朝南的,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到沙发。你可以在阳台上放一个花架,种几盆绿萝。我妈就喜欢种绿萝,她说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皮特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的嘲弄,而是——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但又不疼。
“这些不是我编的,”张小宅补充了一句,“是模型上写的。”
大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模型,模型上确实写着——朝南、湖景、精装。但张小宅说的那些,模型上没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皮特率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
“王哥,这小孩你是不是内定了?”
王建国没理他,看着张小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行,你先回去等通知。”
张小宅站起来,把模型放回桌上,拎起书包。
“谢谢王经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大卫的声音。
“银河。”
张小宅回头。大卫坐在椅子上,圆润的轮廓在西装的包裹下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眼神很温暖。
“你刚才说的那个……吵架了有客房睡。挺好的。”
张小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皮特在里面说了一句:“王哥,这小子还可以,有点潜力。”
后面的话被关上的门挡住了。
张小宅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书包的带子,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发挥得怎么样——他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的,该说的没说,不该说的说了一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好像也没那么难。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接待大厅的前台女孩朝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标准化的职业笑容,而是那种“祝你顺利”的、有温度的笑。
张小宅也笑了一下。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赵可乐发了一条消息:
“面完了。”
过了大概十秒,赵可乐回了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几个字:“不知道。等通知。”
赵可乐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语音。
张小宅没敢在电梯里点开,但他大概知道她会说什么——肯定是“你就不能自信一点”之类的话。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十月的阳光还是很晒,但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赵可乐的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赵可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很快,像是在跑步:
“张银河你肯定过了!信我!如果没过你请我吃饭!”
张小宅笑了一下。
没通过为什么要请吃饭?
不对——通过了的定义才是请她吃饭吧?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被赵可乐的逻辑绕晕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多年后的张小宅回忆起这一天,依然觉得这是他人生的一个微妙拐点。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他发现:原来说真话,比说话术更容易。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走向地铁站的、刚面试完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社恐。
手机界面是赵可乐的语音。他已经听过了。但他又点开听了一遍。
「张银河你肯定过了!信我!」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跑步时的喘息,和十月的桂花香。
张小宅把手机贴紧耳朵。
听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