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十八楼的那间办公室里,三个男人正围绕着他的名字,展开一场不太严肃的讨论。
王建国的办公室里,张小宅走了之后,安静了大概三秒。
皮特第一个开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的角上——王建国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王哥,这小孩你是不是内定了?刚才那个面试问题明显是偏心啊。”
“我哪内定了?他简历你们不都看了?”王建国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卫坐在原处没动,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是在沉思什么。他开口时语速不快:“他的履历其实不好。青城大学嘉华学院市场营销专业,虽然是本科。但没有任何相关实习经历,毕业两年也没有工作经验。”
皮特从桌上抄起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不过你说他不行吧,后来聊的又还行。尤其是最后那个‘书房落地灯’那一段……我是真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本来我都准备走了。”
王建国看着他:“你不是来蹭茶的吗?”
皮特不说话了。
大卫继续说:“他的简历有很多问题。没有任何销售相关经验。期望薪资写的‘面议’,这种通常两种情况——要么没底气,要么不懂行情。从表现看,两者皆有。”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皮特歪过头,盯着大卫。
大卫沉默了一下。
“不是喜不喜欢,”他慢慢地说,“我在想他适不适合。”
“适不适合?”皮特嗤了一声,“哪个新人进来的时候你觉得适合?你当年和乔乔带的小周,你觉得适合,结果呢?干了三个月,连电话都不敢打。”
大卫的表情微微一僵,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的手指在肚子上交叉了一下,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小周是另一回事。”
“行行行,另一回事。”皮特摆了摆手,然后转向王建国,“王哥,你说吧,你什么意见?”
王建国看着窗外。远处,玖珑湖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塔吊的巨臂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城市的骨架正在一点一点地搭建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尚未完成的拼图。
“我的意见,”他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简历确实不好看。但这个人,有点意思。”
“什么叫有点意思?”皮特问。
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个木制模型,在手里翻了一下。
“你们面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他有一个习惯——说话的时候,只要紧张,就会摸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摸,从左到右,很慢,像是在数数。他刚才说‘书房落地灯’的时候,就没摸。”
皮特和大卫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王建国把模型放回桌上。
“做销售,技巧可以练,话术可以背,但有一件事练不出来——就是让别人觉得你不是在卖东西。他刚才介绍楼盘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是书房、落地灯、吵架了睡客房、阳台种绿萝。他没说价格,没说户型,没说升值空间。他说的这些东西,你卖不了,但客户——尤其是想买房子住的人——会记住。”
大卫沉默了。
皮特难得地没有插嘴,他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你上次说的那个‘真诚比技巧重要’,”王建国看着大卫,“你觉得他算不算真诚?”
大卫想了很久。
“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他需要学很多东西。很多东西。”
“那就学呗,”皮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你不是,你不是?”他指了指大卫,又指了指王建国。
大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是从不会到会的,但我当初带的团队……也未必都留下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皮特难得地没有接话。
王建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下周让他来试岗,”他说,“试用期一个月。不行就走,行就留下。”
皮特站起来,拍了拍手:“行,那我先走了。对了王哥,你那文竹该浇水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卫哥,一起走?”
大卫站起来,整了整领带——领带被肚子顶得有点歪,他拽了两下才弄正。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皮特放慢脚步,等大卫跟上来。
“大卫哥。”
“嗯?”
“你刚才说小周那个事……不是你的问题。”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
皮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卫站在走廊里,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衬衫的扣子在肚腩处绷得有些吃力,仿佛随时会崩开。
减肥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叹了口气,缓慢地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的窗外,玖珑湖的水面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下午的云从西边飘过来,把湖面染成了一片灰蓝色。
张小宅还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三个男人刚刚帮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会影响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决定。
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
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有人记住了。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张小宅正在家里翻一本旧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际上他只是在看序言,序言已经看了三遍,每次看到正文第一页就困了。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省青城。
张小宅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跳突然加速。他清了清嗓子,接通。
“喂,您好。”
“张银河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王建国。”
张小宅的大脑瞬间空白了零点五秒。
王建国。
那个面试他的销售总监。那个问他“你为什么想来玖珑湖”然后被他用“因为你们在招聘”噎住的人。
“王……王总好。”
“通知你一下,面试通过了。下周一入职,早上九点,到三十八楼前台报到。带上身份证、毕业证、入职体检报告,还有一寸照片两张。有问题吗?”
张小宅张了张嘴,想说“没问题”,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没问题。谢谢王总。”
“嗯。”
电话挂了。
张小宅拿着手机,愣在原地。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有一块光斑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块光斑——热的。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可乐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
赵可乐秒回:
“!!!!”
然后又是一条:
“日料!!!!!”
再一条:
“截图了!!!!!”
张小宅笑了一下,打字:“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
赵可乐:“先欠着!利息一天一块!”
张小宅:“高利贷?”
赵可乐:“友情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他妈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
李英华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玖珑湖那边……过了。下周一入职。”
水龙头的声音突然停了。李英华转过身,手还在滴水,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
她看着张小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眼角的褶子比平时深了很多。
“行。”她说。
就这么一个字。然后她转回去,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但张小宅注意到,她把同一棵青菜洗了三遍。
他回到房间,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盯着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工资多少来着?面试的时候好像说了底薪三千,加提成。三千块,扣完社保大概两千六。
两千六能干什么?吃饭、交通、话费……可能还得靠那三百块的“储备金”。
手机又震了。是赵可乐:
“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说什么?”
“她说‘行’。”
赵可乐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妈比你酷。”
张小宅没反驳。
周日晚上,张小宅把该准备的东西都装进公文包:身份证、毕业证、入职体检报告、一寸照片两张——照片是上周在地铁站的证件照机器上拍的,拍出来的效果像是一个刚被冤枉了但没有证据的人。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漏掉什么,然后把公文包放在门口,准备第二天早上拎了就走。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循环一个问题:上班第一天,应该怎么称呼同事?叫“哥”“姐”?叫英文名?叫“老师”?
他想了很久,决定先观察别人怎么叫。
凌晨一点,他打开手机,搜索:“上班第一天要注意什么”。
搜索结果全是
“职场新人必看的十条忠告”
“做到这五点,领导立刻喜欢你”
“不要在办公室做的七件事”
他看了几条,觉得每一条都在说“你可能会死”,赶紧关了。
他打开王者荣耀,打了一局。用辅助,赢了。
又打了一局,用辅助,又赢了。
第三局,他想玩射手,结果被对面打野抓了五次,队友发了一句“射手你这么菜怎么敢选出来的啊?”。
他默默关了游戏。
两点半,他终于睡着了。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张小宅站在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楼下。
他穿着那套优衣库——白色衬衫、卡其色裤子、黑色皮鞋。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赵可乐教的。
但他在脖子上挂了一个工牌套——里面插着一张空白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张银河”三个字。
这是他昨晚突发奇想做的,觉得这样看起来比较“职业”。
电梯上到三十八楼。门打开,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女孩,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
“您好,请问——”
“张银河,入职报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
前台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表格,然后抬起头,笑容比上次多了两分:“哦,新人。王总交代过了。你先填一下入职登记表,然后我带你去领办公用品。”
又是表格。张小宅接过笔,坐在沙发上开始填。
这次比应聘登记表更详细——紧急联系人、社保缴纳情况、银行卡号、身高体重(为什么要填身高体重?)。
他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了他妈的名字和电话。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赵珂”,关系写“朋友”。
填完之后,前台女孩带他穿过接待大厅,走进办公区。
玖珑湖置业的办公区在三十八楼的东侧,占了半层。
一进门是一个大开间,摆了二十多张工位。
工位之间没有隔板,每个人桌上都堆着文件、楼盘资料、计算器、水杯。
墙上贴满了销控表——红色的贴纸代表已售,蓝色的代表待售。
张小宅瞥了一眼,看到一片蓝色。
靠窗的一排工位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玖珑湖。
但那些位置上坐的人看起来也更“老”——西装笔挺,桌上放的不是计算器而是笔记本电脑。
前台女孩把他领到一张空工位前。工位在大开间的角落,靠墙,旁边是一根柱子。
柱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张小宅觉得挺好——至少不会被人盯着看。
“这是你的工位。电脑稍后会有人来装。你先坐,一会儿有人来找你。”
张小宅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椅子是黑色的转椅,坐垫有点塌,坐上去往左偏了一点点。
他试着转了转,没转起来——轮子卡住了。
他又转了一下,轮子发出了“吱”的一声,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叫。他不敢再转了。
他开始打量周围的工位。
左边是一个空位,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积了灰的鼠标垫。
右边是一个女生的工位,桌上摆着一个小型多肉植物盆栽、一个保温杯、一本翻到一半的《非暴力沟通》,还有一盒薄荷糖。工位的隔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别急,会好的。”
前面是一个男生的工位。张小宅伸头看了一眼——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学士服的男生,笑得露出全部牙齿。照片旁边放着一个哑铃——办公桌上放哑铃?
张小宅揉了揉眼睛,确实是哑铃,黑色的,大概五公斤。哑铃旁边还有一个记账本,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旁边用红笔标注:“3月8日,奶茶,她12,我12,平。”
张小宅正看着,那个工位的主人回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短发,方脸,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他走到工位前,拿起哑铃,开始做弯举。
一下,两下,三下。
做完一组,把哑铃放回桌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全程面无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在呼吸。
张小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九点十分,王建国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
“张银河,来我办公室。”
张小宅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上次那间办公室。
文竹还在,相框还在,落地窗外的湖面还在闪闪发光。
“坐。”
张小宅坐下。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看了他一眼。
“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上班不都需要工牌吗?”
王建国把他的脸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
“工牌是公司发的,不是自制的。”
张小宅尴尬地从脖子上取下工牌套。
“先说几件事。第一,试用期一个月。这一个月,公司会给你安排一个师傅。师傅说你行,你就转正;说不行,你就走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
“第二,底薪三千,试用期不打折。提成按业绩算,具体比例你的师傅会告诉你。五险一金从转正后开始交。第三——”
王建国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牌,推到张小宅面前。
工牌上印着他的照片——投简历时在地铁站证件照机器拍的,和自己带过来的那两张一寸照一样。
张小宅觉得还不如自制的,至少看上去没那么冤。
“工牌。别弄丢了。补办要五十块。”
张小宅拿起工牌,挂到脖子上。那张被冤枉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看起来更冤枉了。
“第四,”王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你的师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