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她的五官轮廓分明,眉毛微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御姐。张小宅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但是……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她迈步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第一步很稳。第二步,鞋跟卡在了门缝里。
她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双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像一只试图起飞但失败了的企鹅。
她迅速稳住身体,面无表情地把鞋跟从门缝里拔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小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
黑色西裤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丝袜。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把多个画面叠在了一起。地铁急刹车,皮带扣崩开,咖啡泼在裤子上,洗手间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拿走他的裤子。
和现在眼前这个面无表情把鞋跟从门缝里拔出来的女人。
是她。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个身位。动作很小,但被王建国注意到了。
乔雪漫抬起头。她的目光在张小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落在了他的裤子上。
“乔雪漫。”她伸出手,语气平淡,“你的师傅。”
张小宅站起来跟她握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张银河。”
“我知道。”乔雪漫松开手,转头看向王建国,“王总,人我带走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像是在说“去吧去吧”。
张小宅跟着乔雪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乔雪漫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节奏。
张小宅小跑着跟上,心里想:这个师傅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们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乔雪漫突然停下来。张小宅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你喝什么?”她问。
“啊?”
“咖啡?茶?水?”
“水就行。”
乔雪漫走进茶水间,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放到饮水机前。她按下出水按钮,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她盯着杯子,似乎在等水满。水满了。她没关。
水溢出来了,流到她的手上,流到桌面上。
“啊。”她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然后关掉饮水机,把杯子拿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桌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张小宅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乔雪漫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桌面,然后把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递给张小宅。
“喝。”
张小宅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生怕洒出来。
乔雪漫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先跟你说一下。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业绩嘛,全公司第七。”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算多好,但也不差。王总让我带你,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自愿带新人的。”
她顿了一下。
“其他人都嫌麻烦。”
张小宅点了点头。
“在咱们这一行,带新人的人叫‘师傅’。”乔雪漫竖起一根手指,“你以后就叫我乔乔就行,不用叫师傅,显得我老。”
“JoJo?”张小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像那个动画——”
“我没看过。”乔雪漫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而且那个JoJo是个肌肉男,你觉得我像吗?”
张小宅看了看她纤细的手臂和笔直的双腿,迅速摇了摇头。
“那就叫乔乔。”她说,“我的带人风格很简单,我不会骂你,不会凶你,不会让你干杂活。但你得认真学。你不认真,我就去找王总换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还有一点,”乔雪漫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你是我带的徒弟。你的业绩,会算在我的考核里。你开不了单,我也要扣钱。你捅了篓子,我也要挨骂。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反过来也一样。”
张小宅愣了一下。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师傅”不是白叫的。
“明白了。”他说。
“好。”她转身往外走,“走吧,先带你去认识一下咱们组。”
乔雪漫带他走到大开间的另一侧。这里靠窗,视野比角落好得多,但工位也更密集。墙上贴着一张A3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销售二组——组长:peter yang。”
“我们组加上你一共六个人。”乔雪漫边走边说,“组长皮特,你见过了。剩下几个,一会儿你都会见到。”
她走到一个工位前,停下来。工位上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打电话。
“王哥,我跟您说,玖珑湖这个盘真的值。您上次不是说想换个大的吗?这周末有空吗?我带您去看看……行嘞,那说好了,周六上午十点,我去接您。”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是面试那天见过的皮特。
“哟,新人来了。”皮特站起来,比张小宅矮一点点,但气场完全不输,“Peter Yang,叫我皮特就行。不用叫我‘哥’,我还年轻。”
张小宅点了点头。脑子里自动播放了那个谐音:皮特痒……
“皮特是我们组长,”乔雪漫说,“也是去年全公司销冠。”
“今年不一定。”皮特难得地谦虚了一句,但马上又补了,“不过大概率还是我。”
“你不是第二吗?”乔雪漫面无表情地拆台。
皮特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是暂时的。苏芮那姐们儿最近不怎么出来,我很快就能超过去。”
“苏芮?”张小宅问。
“销售三组的,”乔雪漫解释,“全公司第一名。你以后有机会会见到。”
“她那个人,”皮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不跟她说话,她都懒得看你。但业绩就是高,你说气不气人。”
张小宅不太明白“不跟你说话但业绩高”是什么操作,但也没好意思追问。
“行了,”乔雪漫打断皮特,“让他先自我介绍。”
她转过身,对办公区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大家好像都习惯了这种信号,陆续抬起头来。
“这是新来的同事,张银河。大家认识一下。”
张小宅站在柱子旁边,面对着一群陌生人的目光。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摸自己的指关节——一个一个,从左到右。
“呃……大家好。我叫张银河。”他顿了一下,想起赵可乐说的“自我介绍要让人记住”,于是补了一句,“大家可以叫我小宅。”
“小宅?”皮特第一个接话,眉毛一挑,“你是家里蹲大学毕业的?”
几个人笑了。张小宅的脸微微发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对,家里蹲大学,宅系专业。”
皮特没想到他会接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小宅,这名字好记。”
周安琪——那个粉头发、满脸钉子的女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小宅。比张银河好听。”
张小宅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但点了点头。
刘婷婷从薯片袋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宅,你有女朋友吗?”
“刘婷婷。”乔雪漫的声音带着警告。
“问问嘛。”刘婷婷缩了回去。
赵晓鸣——那个用哑铃的男生——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按计算器。他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张小宅隐约听到“房租、水电、话费……”后面就没听清了。
方远——最角落那个——摘下耳机,看了张小宅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戴上耳机,转回去继续看Excel。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张小宅的自我介绍就这样结束了。他觉得不算好,但至少没人扔鸡蛋。
认识完所有人,乔雪漫把他带回那个角落的工位。
“你就坐这儿。旁边那个空位——以前有个新人,小周。干了三个月,走了。”
“为什么走了?”
“不适合。”乔雪漫的回答很简短,但张小宅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张小宅也没敢再问。
乔雪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A4纸,大概有两厘米厚,放在张小宅桌上。
“这是楼盘的基本资料。户型图、面积、朝向、层高、公摊、物业费、周边配套——都在里面。今天不用背,先看一遍,有个印象就行。”
张小宅翻了翻那叠纸。
第一页是“玖珑湖·澜庭”的项目简介,配了一张效果图——湖面、帆船、高层住宅,看起来像是一张明信片。
第二页是户型图,各种符号和数字让他眼花缭乱。
第三页是周边配套,写着“距离地铁3号线玖珑湖站约800米”“周边有青城大学附属小学”“步行10分钟可达玖珑湖湿地公园”……
“看完之后,”乔雪漫继续说,“下午开始打电话。”
张小宅的脑子“嗡”了一下。
“打电话?”
“嗯。拓客。就是给潜在客户打电话,介绍楼盘,约他们来看房。”乔雪漫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下午去倒垃圾”。
“话术我会教你,不着急。”
张小宅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电话。给陌生人打电话。
跟陌生人说“您好,我是玖珑湖置业的销售顾问”。
然后被挂断。被骂。被拉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乔雪漫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力气不大,但拍的位置有点偏——拍到了他的胳膊肘。
“别怕。”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样子,“第一次都这样。你先看资料,下午我陪你打。”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高跟鞋又卡了一下地毯的边缘,她身体晃了晃,稳住,继续走。全程没有回头。
张小宅坐在那个向左偏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叠厚厚的资料,旁边是一个空荡荡的工位。远处传来皮特打电话的声音——“李总,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在哪发财呢?”
皮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热情,像是对方真的是他的老朋友,而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电话号码。
张小宅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玖珑湖·澜庭,湖景精装大三房,总价201万起……”
201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三十八楼的高度,风的声音被玻璃隔在外面,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电话声、偶尔的笑声。
张小宅坐在角落里,像一颗刚被种下去的种子。
十二点整,乔雪漫准时出现在他工位旁边。
“吃饭。”
张小宅跟着她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乔雪漫站在他前面,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用手指拨了一下刘海。
电梯到了B1层,门打开,乔雪漫走出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商场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张小宅跟在后面,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师傅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你想吃什么?”乔雪漫停下来,回头问他。
“都行。”
“那就都行。”她转身走进一家简餐店。
点餐的时候,乔雪漫要了一份鸡胸肉沙拉。张小宅要了一碗牛肉面。
两个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乔雪漫打开沙拉盒子,里面是绿色的叶子、几块白色的鸡胸肉、几颗小番茄。她拿起叉子,叉起一片叶子,送到嘴边。叶子在叉子上晃了晃,掉在了桌上。
她面无表情地把叶子捡起来,放回盒子里,又叉了一次。这次送到了嘴里。
张小宅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
“小宅。”乔雪漫突然开口。
张小宅抬起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同事叫他“小宅”,从乔雪漫嘴里说出来,感觉比皮特叫的时候正式多了。
“嗯?”
“你今天下午……不用太紧张。打电话这件事,没有人第一次就不紧张的。”
“我知道。”
“我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打了二十个电话,被挂了十八个,被骂了一个,还有一个接了之后以为我是诈骗。”
张小宅看着她。乔雪漫正在叉那块鸡胸肉,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那后来呢?”张小宅问。
“后来?”乔雪漫把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后来我打了二百个。”
她喝了一口水。
“被挂了一百八十个,被骂了十五个,有五个听了我说完。”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来看房了。没买。”
张小宅沉默了一下。
“但是,”乔雪漫放下水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看着窗外。商场的中庭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是《致爱丽丝》。
“还有一个事,”她转过头来,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带过的徒弟,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
“嗯,我也只是才进来两年。”
“那第一个呢?”
“离职了。”
“那个叫小周的?”
乔雪漫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所以,”她说,“你别给我丢人。”
张小宅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的。”
乔雪漫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面无表情柔和了一点。
“吃饭吧。”她说,“你的裤子,明天会拿过来还你。”
张小宅愣了一下——他以为乔雪漫已经忘了这件事。
“还有我弟的裤子,你也记得拿过来。”
下午两点,乔雪漫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张小宅旁边。她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放在他桌上。
“话术。照着念就行。念熟了再改。”
张小宅低头看那张纸。
“您好,请问是XXX先生/女士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销售顾问乔——不对,这里要改——”乔雪漫伸手在纸上指了指,“你把‘乔雪漫’改成你的名字。”
张小宅拿起笔,把“乔雪漫”三个字划掉,写上“张银河”,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宅”。
“括号里的内容不用念,那是提示。”乔雪漫继续说,“你先看一遍,然后我打一个给你示范。”
她拿起自己工位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嘟——
“喂?”
“您好,请问是王宇川先生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乔雪漫。打扰您两分钟,跟您介绍一下我们新推出的湖景楼盘——”
“不需要。”啪,挂了。
乔雪漫面无表情地放下听筒。
“你看,就是这样。很正常。”
张小宅咽了一下口水。
“该你了。”
他拿起听筒。听筒上还有乔雪漫手心的温度,温热的,让他更紧张了。
他照着话术纸上的第一个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嘟——嘟——嘟——
“喂?”
“您、您好,请问是李先生吗?”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在模仿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我是玖珑湖置业的销售顾问张银河——”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也可以叫我的昵称小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不需要。”啪。
张小宅看着听筒,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放回去。
“被挂了。”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当然会被挂。”乔雪漫的语气很平静,“不被挂才不正常。继续。”
第二个电话。嘟了三声,没人接。
第三个。接通了,对方是个中年女人。
“您好,请问是陈女士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
“你们怎么有我号码的?谁给你们的?不要再打了!”
啪。
张小宅的耳朵被最后那声“啪”震得嗡嗡响。
第四个。一个男人接的,听声音很年轻。
“您好,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小宅,打扰您两分钟——”
“小宅?你多大了?”
“二……二十四。”
“二十四岁卖房子?你卖了几套了?”
“呃……今天是第一天。”
对方笑了。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笑。
“第一天就敢打电话?行,你加油吧。”
啪。
张小宅放下听筒,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乔雪漫全程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等他挂了第四个,她才开口。
“你知道你刚才的问题在哪儿吗?”
张小宅摇了摇头。
“你的声音在抖。”乔雪漫说,“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客户听得出来你紧张,你一紧张,他就不信任你。”
张小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摸指关节,从左到右。
“还有一个问题,”乔雪漫继续说,“你说‘小宅’。那是你的外号,不是你的名字。你跟客户介绍自己,要说‘张银河’,或者说‘小张’。说‘小宅’,人家以为你打错电话了。”
张小宅想起自己刚才对着电话说“我是小宅”,突然觉得确实有点蠢。
“再来。”乔雪漫把话术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第五个电话。
张小宅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这次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沉下来,慢下来。
“您好,请问是刘女士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打扰您两分钟,可以吗?”
对方没有立刻挂。沉默了两秒。
“你说。”
张小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话术纸,念道:“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了一个新的湖景楼盘,叫玖珑湖·澜庭,位置在玖珑湖东岸,环境非常好——”
“多少钱?”
“总价201万起。”
“太贵了。”啪。
挂了。但这次不是骂,不是嘲讽,只是“太贵了”。
张小宅放下听筒,转过头看乔雪漫。
乔雪漫点了点头。
“这个比前面四个好。你说了‘可以吗’,对方给了你机会。虽然最后没成,但你让她听了十五秒。十五秒,比零秒强。”
张小宅不知道十五秒算什么成就,但乔雪漫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他姑且当成了鼓励。
一下午,他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接通的有十九个。
听完他说完第一句的有八个。
听完他说完价格的有三个。
没有一个来看房的。
这就是张小宅第一天的工作成果。如果用游戏术语来说——KDA:0/37/0。
五点五十八分,乔雪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桌子。
“行了,下班。”
张小宅放下听筒,发现自己的右手心全是汗。听筒上湿了一片,他用纸巾擦了擦,放回去。
“明天继续。”乔雪漫说,“三十七个电话,明天打五十个。”
“五十个?”
“嫌少?”
“不……不嫌。”
乔雪漫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上。
“吃吧。压惊。”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这次没有卡住。
张小宅收拾东西的时候,皮特从旁边经过。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重新抓过,喷了发胶,整个人从“办公室皮特”变成了“夜店皮特”。
“小宅,走不走?电梯等你。”
张小宅把资料塞进书包,跟了上去。
电梯里,皮特靠在墙上,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自己的衣领。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皮特转头看他,“做销售,前期就是熬。打电话、被挂、打电话、被挂、打电话、被骂、继续打。熬过去了,你就入门了。熬不过去——”他耸了耸肩,“就像小周。”
张小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周到底怎么了?”
皮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严肃,是那种“这事不太好说”的表情。
“小周……人挺好的。就是太敏感了。被客户骂两句,难受一整天。被——算了,不说这个。”
电梯到了。门打开,一楼大堂。
“总之,”皮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想太多。跟着乔乔好好学。她虽然看着冷,人其实挺好的。就是笨手笨脚的。”
张小宅想起乔雪漫被门缝卡住鞋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了,”皮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你那个外号——小宅。挺好的,比银河好记。以后就这么叫了。”
他推开门,走进十月的晚风里。
张小宅站在大堂门口,看着皮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他掏出手机,给赵可乐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天结束。还活着。”
赵可乐秒回:“活着就好。日料可以晚点吃。”
张小宅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身后,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橙红色的光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