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九点,张小宅坐到工位上的时候,乔雪漫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比昨天看起来柔和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冷淡。
两人交换了裤子——张小宅递过去一个印着“农村合作信用社”的纸袋,而乔雪漫更是干脆递来一个黑色垃圾袋。
所有的动作都在桌底下进行,简直像地下党在交换秘密文件。
“昨天说好了,今天五十个。”她把一张新的话术纸放在张小宅桌上,“我改了几个地方,你看看。”
张小宅低头一看。昨天那张纸上,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第一句的“您好,请问是XXX先生/女士吗”——她在后面加了一句“如果您方便的话”。价格的表述从“总价201万起”改成了“201万起,首付大概60万左右”。
“首付60万?”张小宅抬头看她,“60万也很贵啊。”
“你管它贵不贵?”乔雪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又不是让他现在就掏钱。你只是告诉他一个数字。60万和201万,哪个听起来少一点?”
“60万。”
“那就说60万。”她把话术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开始吧。”
张小宅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第一个电话。嘟了四声,没人接。
第二个。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王女士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如果您方便的话,想跟您介绍一下我们新推出的湖景楼盘——”
“卖房子的?”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打扰到我了”的不耐烦。
“是的。”
“不需要。”
啪。
张小宅放下听筒,在纸上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这是他昨天从网上学来的方法——每打一个电话就画一笔,凑满一个“正”字就是五个。五十个电话,要画十个“正”字。
他盯着那个孤零零的一笔,觉得十个“正”字好远。
第三个。一个男人接的,声音很低沉。
“喂?”
“您好,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
“玖珑湖?哪个玖珑湖?”
“青城市良庆区那个玖珑湖,就在玖珑湖湿地公园旁边——”
“哦,那个啊。多少钱?”
“总价201万起,首付大概60万左右。”
对方沉默了两秒。“60万?你知道60万在老家能盖一栋楼吗?”
啪。
张小宅看着听筒,愣了一下。他不知道60万在老家能盖多大的楼,但他觉得对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别愣着。”乔雪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继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被挂。被挂。没人接。
第七个。一个女人接的,听起来三十多岁。
“您好,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
“你们这个楼盘,离地铁站多远?”
张小宅飞快地翻了一下资料。“大约800米。”
“800米?走路要多久?”
“大概……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那不就是一公里吗?你们广告上写的800米,实际走起来肯定不止。我跟你说,我以前买房就被骗过,说离地铁500米,结果走了十五分钟……”
她开始讲自己以前买房的经历。张小宅不知道该不该打断她,只能“嗯嗯”地听着。
她讲了大概两分钟,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你们这些销售都不靠谱”,然后挂了。
张小宅放下听筒,看了一眼乔雪漫。
乔雪漫面无表情地说:“你让她说了两分钟。这是进步。”
“但她没听我说完。”
“没关系。她记住了‘玖珑湖’三个字。下次她再看到,就会想起来。”
张小宅不确定这种“记住”有没有用,但还是点了点头。
......
十点半,张小宅打了第二十三个电话。他的手心全是汗,听筒上滑溜溜的,他用纸巾擦了擦,继续打。
周安琪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她今天戴了一个新的唇钉——银色的,小小的,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小宅。”她喊了一声。
张小宅转过头。
“你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摸自己的手指?”
张小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呃……好像是。”
“你紧张。”周安琪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你越紧张,客户越觉得你不靠谱。你要让自己看起来——不,听起来——很放松。”
“怎么才能听起来放松?”
周安琪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橡皮筋,递给他。
“把这个套在手腕上。紧张的时候,弹一下。疼了就不紧张了。”
张小宅看着那根粉色的橡皮筋,犹豫了一下,还是套上了。
“谢谢。”
周安琪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手机。
张小宅试着弹了一下橡皮筋。“啪”的一声,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疼。但好像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第二十四个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弹了一下橡皮筋。疼。然后拿起听筒。
嘟——嘟——嘟——嘟——嘟——
响了六声也没人接,就在张小宅准备挂了的时候——
“喂?”
一个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是谁”的从容。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戏曲频道。
张小宅咽了一下口水,按照话术念道:“您好,请问是孙永军先生吗?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打扰您两分钟——”
“两分钟?”老人打断了他,“你打电话不要钱吗?两分钟话费你报销啊?”
张小宅愣了一下:“……您接电话不花钱。”
“我不花钱,我浪费时间啊!两分钟我可以泡一杯茶,可以看半页书,可以给我的君子兰浇个水。”老人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课文,“你说吧,什么事。”
张小宅被他绕晕了,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我们公司最近推出了一个新的湖景楼盘,叫玖珑湖·澜庭——”
“玖珑湖?”老人又打断了,“玖珑湖我知道。那个湖边以前是个鱼塘,我二十年前去钓过鱼。现在盖房子了?多少钱?”
“总价201万起。”
“201万?你知道201万在青城能买多大的房子吗?”老人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我要考考你”的味道。
张小宅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我没买过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没买过房?”老人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不是卖房子的?”
“我刚入行。”
“刚入行?”老人又沉默了。张小宅以为他要挂了。
“你叫什么来着?张什么?”
“张银河。”
“银河?你爸给你取的?”
“对。”
“这名字不错。比你那个公司名字好。玖珑湖置业——太长了,记不住。我记性不好了,以前教学生背课文,我自己先背一遍。现在?昨天吃的什么我都得想半天。”老人顿了一下,“你继续。”
张小宅觉得这个老人挺有意思的。他不是不想听,他就是喜欢说话。
“我们楼盘在玖珑湖东岸,精装修,三房两厅,108平的户型客厅开间三米九——”
“三米九?”老人又打断了,“三米九放个沙发就没地方了。我那个老房子客厅四米二,我都觉得挤。”
“您老房子多大?”
“一百零**。六楼,没电梯。”老人叹了口气,“住了二十年,爬了二十年。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爬到三楼就得歇一下。”
“那您确实该换个有电梯的。”张小宅说。
“我当然知道该换。问题是换哪。”老人的语气突然变得警觉,“你们这个楼盘,西晒严不严重?”
张小宅愣了一下。
“西晒会有的。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直射。双层中空玻璃能隔一部分,但还是会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倒是说实话。”老人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别的销售跟我说‘西晒不是问题’,你跟我说‘会晒’。你就不怕我听了不买了?”
“您问了,我就得说实话。”张小宅说,“您要是不想要西晒,可以选东向的户型,或者高楼层。东向上午有阳光,下午就没了。高楼层风大,开窗通风会好很多。”
老人又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回答,还行。”他顿了顿,“那我再问你,10楼以下的湖景,到底能不能看到湖?”
张小宅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资料上写过,但他突然想不起来了。10楼以下有遮挡?遮挡多少?哪几栋有遮挡?
“这个……我需要确认一下。”他说。
“确认一下?”老人的语气又提了上来,“你不是卖房子的吗?这个都不知道?”
“我刚入行,有些细节还没记熟。”张小宅老实说,“您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确认好了给您回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吧。”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不跟你计较”的意思,“我姓孙,你记一下。”
“好的孙老师。我确认好就给您回电话。”
“嗯。别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不会的。”
“还有,”老人补了一句,“你刚才说西晒实话实说,这一点还行。但湖景都不知道,你这个销售还得练。”
“您说得对。”
“行了,挂了。等您电话——‘您’字用得好,有礼貌。”
挂了电话。张小宅在纸上记下了“孙先生,问10楼以下湖景遮挡情况”。
他转过头,看到乔雪漫正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好像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这个不错。”她说。
“他让我确认了再打过去。”
“那就去确认。找大卫——他在这行干了八年,什么都知道。”
张小宅站起来,走向大卫的工位。
大卫的工位在销售一组的区域,靠窗。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一份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他的肚子被桌子边缘顶住,衬衫在腰部绷出一道弧线,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大卫哥。”张小宅站在他旁边。
大卫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宅?怎么了?”
也不知道他是上哪听到了这个绰号。
“我想问一个事。澜庭10楼以下的东向户型,湖景遮挡大概有多少?”
大卫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楼栋分布图,铺在桌上。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你看,澜庭的东面是玖珑湖,但10楼以下正前方有商业楼的屋顶,大概挡住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湖面。不过——西边套的10楼以下,反而能看到更多,因为西边没有遮挡。”
他把图转过来让张小宅看。
“所以如果你客户问10楼以下的湖景,你可以推荐西边套。虽然下午会西晒,但湖景更好。”
张小宅用手机拍了一下那张图。“谢谢大卫哥。”
大卫笑了笑。“没事。你那个客户,姓什么来着?”
“孙先生。”
“孙先生。”大卫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这个名字,“你打过去的时候,不要说‘我问了一下’,要说‘我跟工程部确认过了’。这样听起来更专业。”
张小宅点了点头,记下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大卫又喊住了他。
“小宅。”
“嗯?”
“你……感觉怎么样?第一天上班,还适应吗?”
张小宅想了想。“打电话有点紧张,但还行。”
大卫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张小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乔乔带得很好。你跟着她学就行。”他顿了一下,“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张小宅觉得大卫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心。
“好。谢谢大卫哥。”
他回到工位,拿起电话,拨了孙先生的号码。
嘟——嘟——嘟——
“喂?”
“孙老师您好,我是玖珑湖的张银河。刚才那个销售。”
“哦,你。”孙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还真打回来了。”
“我跟工程部确认过了。10楼以下的东向户型,湖景确实有遮挡,大概三分之一到一半。但是西边套的10楼以下,湖景几乎没有遮挡,因为西边没有建筑物。如果您介意遮挡,可以考虑西边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西边套下午会不会很晒?”
“会。”张小宅想了想,决定不说谎,“下午阳光会照进来。不过西边套的窗户配了双层中空玻璃和遮阳帘,隔热效果还可以。”
孙老师又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挺实在。别的销售都跟我说‘西晒不是问题’。”
张小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行,”孙老师说,“我考虑考虑。你把户型图发我一份。”
“好的。您方便留个微信吗?邮箱也行。”
孙先生报了一个邮箱地址。张小宅飞快地记下来。
挂了电话,他在纸上写下“孙老师,已发户型图”。
乔雪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说了西晒的问题?”
“嗯。”
“话术上没有这个。”
“但他问了。”
乔雪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大多数销售会怎么说吗?”
“怎么说?”
“‘西晒不是问题,现在的玻璃隔热都很好。’”
“但那是骗人的。”
“对。”乔雪漫点了点头,“但很多人这么说。”
张小宅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孙先生”三个字。
“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被骗。”
乔雪漫没有评价。她只是说了一句“行”,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