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小宅一个人坐在美食广场的角落里吃着一碗牛肉面。皮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人吃？乔乔呢？”
“她说今天带饭了。”
“带饭？”皮特挑了挑眉，“她带的饭能吃吗？上次她带了一个三明治，里面夹的是……算了，不说了。”
皮特吃了一口自己的饭——一份咖喱鸡饭，看起来比张小宅的牛肉面贵不少。
“小宅，上午打多少个了？”
“二十八个。”
“被挂了多少？”
“大概……二十个。”
皮特笑了。“正常。我第一天上班，打了五十个，被挂了四十九个。唯一没挂的那个，是个老太太，她说‘小伙子你声音挺好听的，但我不买房’。”
张小宅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皮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太‘销售’了。”
“什么意思？”
“你一开口就是‘我是玖珑湖置业的销售顾问’。这句话一出来，对方脑子里就自动弹出一个框——‘骚扰电话，挂掉’。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在卖东西，你是在……提供帮助。”
“怎么提供帮助？”
皮特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哥！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忙什么呢？”皮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热情、亲切，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皮特？你又换号了？”
“没有没有，这个是我工作号。赵哥，我跟你说个事——玖珑湖这边新出了一个盘，湖景的，特别适合你家孩子。你不是说想给他买婚房吗？这周末有空不？过来看看？”
“行啊，周六上午？”
“好嘞，我到时候去接您。对了赵哥，嫂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惦记。”
“那就好。周六见啊赵哥。”
挂了电话。皮特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张小宅。
“你看，我全程没说‘我是销售顾问’，没说‘我们公司推出新楼盘’。我叫他‘王哥’，问他老婆身体怎么样——这叫‘建立关系’。他觉得我是朋友，不是卖房子的。”
张小宅想了想。“你跟他很熟吗？”
皮特耸了耸肩。“不熟。上个月刚加的微信。”
“那你怎么知道他孩子要买婚房？”
“聊天的时候问出来的。他跟我说他儿子快结婚了，他就开始操心房子的事。我记下来了。”
皮特吃了一口咖喱鸡，嚼了嚼，继续说。
“做销售，最重要的不是话术，是——听。客户说什么，你要记住。他说他儿子要结婚，你就知道他有买房需求。他说他老婆腿不好，你就知道他要低楼层。他说他喜欢种花，你就带他看带阳台的。”
“这些东西，话术上没有。但比话术有用一万倍。”
张小宅看着皮特。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那你怎么记住这些的？”他问。
皮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备忘录给张小宅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堆信息——“王哥，儿子结婚，预算250-300万”“李姐，喜欢种花，要看带阳台的”“老刘，刚退休，想换小户型”……
“这是我的‘客户画像’。”皮特说，“每个人我都记。记下来，你就不是卖房子的，你是帮他们找家的。”
张小宅看着那个备忘录，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销售的理解——或者说偏见——可能太简单了。
下午三点，张小宅已经打了四十二个电话。他的嗓子开始发干，耳朵被听筒压得发红，右手的虎口因为一直握着听筒而有点酸痛。
第四十三个电话。
一个男人接的，声音很大，像是开了外放。
“喂？！”
“您好，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
“你们这些卖房子的烦不烦？一天打八百个电话！我说了多少遍不需要！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张小宅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打扰了”，但对方没给他机会。
“我告诉你们，不要再打了！再打我就投诉！把你们公司名字报上来！玖珑湖是吧？我记住了！等着收投诉吧！”
啪。
张小宅拿着听筒，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个人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去，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话术纸。纸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
他是个社恐，恪守的原则是尽可能不与人打交道。
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建立起了厚厚的保护层以及独属于自己的舒适圈，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四年，怡然自得。
曾几何时，这样直面过别人的恶意？
本来应该遗忘的、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被唤醒。
那大概是初中一年级的事情了。
是他真正成为一名社恐的原因。
那天他值日，负责擦黑板。数学老师拖堂，下课时已经放学了，他急着擦完去打球，黑板擦挥得快了点，粉笔灰扬起来，飘到前排一个男生的桌上。
那个男生是班里最高最壮的，大家都叫他“大壮”。
大壮正在收拾书包，粉笔灰落在他新买的文具盒上。
张小宅说对不起，赶紧拿抹布帮他擦。
大壮说不用了。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突然点名让他站起来，站到讲台上。
他本来以为是要让他领读，拿起课本鼓足干劲就要开口——结果班主任说有人举报他昨天值日时故意把粉笔灰弄到同学身上，还在黑板上写脏话骂人。
他愣住了。
他擦完黑板就走了，当时黑板是干净的。
他说我没有。班主任说那你看看黑板。
他看向黑板——黑板最右下角，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大壮是猪”。
那个位置他擦黑板时根本没注意到，因为那块区域平时不用来板书，他擦的是中间。
但他没有办法证明那不是他写的。
班主任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你以为你成绩好就了不起？你以为你爸在机械厂当工人就能随便欺负人？大壮他爸教师节都来学校看望老师，你爸来过吗？你爸妈管过你吗？”
班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把他脆弱的自尊心和他爸的工作一同点在明面，每一声都砸在他耳膜上。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裤缝，指甲掐进掌心。
班里很安静，没有人替他说话。
大壮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座位的。只记得放学后在教室里坐到很晚，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像有人在背后一直跟着他。
他加快脚步，从教室走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家，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上学，所有人都会记得那个在黑板上写脏话的人。
而他没有办法证明那不是他写的。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张老千。因为如果说了，张老千会去学校，会跟班主任拍桌子，会闹得更大。
而他已经不想再看到班主任那张脸了。
他选择沉默。后来他发现，沉默是有用的。被点名时沉默，老师会觉得你认错了。被嘲笑时沉默，嘲笑的人会觉得无聊。被误解时沉默，时间长了，误解就过去了。
再之后他发现只要不与人发生必要之外的联系，就更安全了。
他把这个叫“保护层”，一层一层把自己裹起来，裹了往后的一十二年。
乔雪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宅。”
张小宅没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他知道这很丢人——被客户骂了一句就想哭，算什么销售？但他控制不住。
那个人的声音太大了，太凶了，像一把刀直接砍过来，他没有任何准备。
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乔雪漫的手——乔雪漫的手很凉，这只手很温暖。
张小宅抬起头，看到大卫站在他旁边。
大卫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客户都这样”。
他只是站在那儿，手搭在张小宅的肩膀上，安静地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去茶水间接杯水。”
张小宅站起来，走向茶水间。他走进茶水间，关上门，站在窗边。
窗外是玖珑湖，湖面上有白色的帆船，远处有塔吊在转动。他看着那些帆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不那么酸了。
他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想起赵可乐说的话：“你肯定能找到的。”
她没说“你不会被骂”。
她在茶水间里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推门出去。
乔雪漫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
“吃吗？”
张小宅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直冲脑门，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乔雪漫默默地又往他兜里塞了一颗。
“骂你的那个人，”乔雪漫说，“我查了一下号码。他在我们公司的黑名单上。去年打了十几个投诉电话，不是针对你，他骂过所有人。”
张小宅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进茶水间的时候。”
张小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乔乔。”
“嗯？”
“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乔雪漫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
“我第一周的时候，”她慢慢地说，“被客户骂哭过。在工位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张小宅抬起头。
“我当时也觉得，我可能不适合。但后来我想——什么叫适合？天生就会打电话？天生就不会被骂？那只有神仙适合干这行。”
她看着张小宅。
“你才第一天。等打到第一千个电话的时候，你再问我这个问题。”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这次没有卡住。
五点四十五分，张小宅还剩最后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已经画了九个半“正”字。第四十九个电话是一个空号。第五十个，他拨了一个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嘟——嘟——嘟——
“喂？”
一个女人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您好，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方便跟您聊两句吗？”
“你说。”
“我们公司在玖珑湖东岸新推出了一个湖景楼盘，精装修，三房两厅，总价201万起，首付60万左右。如果您对湖景感兴趣，可以来实地看看。”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个楼盘，离医院近吗？”
张小宅愣了一下。“医院？”
“我妈妈身体不好，需要经常去医院。我想找个离医院近一点的房子。”
张小宅飞快地翻资料。周边配套那一页，他找到了。“最近的医院是青城市第三人民医院，距离大概……两公里。开车大概十分钟。”
“两公里……”对方好像在犹豫。
“如果您需要，”张小宅说，“我可以帮您查一下从楼盘到医院的公交线路和打车费用。”
对方沉默了一下。
“你倒是挺认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行，你查吧。我姓林。”
“好的林女士，我查好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张小宅在纸上写下“林女士，妈妈身体不好，需要近医院”。
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五十个电话。接通的有二十六个，听完第一句的有十一个，听完价格的有四个，最后留了联系方式的——
孙先生。林女士。两个。
乔雪漫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纸上的记录。
“两个意向客户。不错。”
“一个还没决定，一个要查医院。”
“那也是意向。”乔雪漫拿起他的记录纸，看了一遍，“孙先生，问西晒。林女士，需要近医院。明天你查好了再打过去。”
张小宅点了点头。
乔雪漫把纸放回桌上，看了他一眼。
“明天继续。五十个。”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没哭。比我强。”
然后她走了。
张小宅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晚霞。玖珑湖的水面被染成了橙红色，塔吊的影子映在湖面上，像一只长长的、伸向天空的手。
他把手腕上的橡皮筋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