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五天,张小宅已经打了将近两百个电话。
两百个电话里,被挂的大概一百五十个,被骂的二十几个,听完他说完的三十几个,留了联系方式的有六个。
六个潜在客户,分布在A4纸的六个角落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堆他记下来的信息——
“孙先生,西晒问题”
“林女士,妈妈需要近医院”
“陈姐,孩子要上学,问学区……”
乔雪漫说这个成绩“还行”。
张小宅不确定“还行”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不是“不行”。
周五下午,乔雪漫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回来,走到张小宅工位前,把一张表格放在他桌上。
“下周开始,你要上客户了。”
张小宅低头看那张表。那是一张“销售轮排表”——每个销售按照顺序轮流接待上门客户。他的名字排在最后面,在周安琪和方远之间。
“上客户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客户来了,你上去接待。从迎宾开始,到沙盘讲解,到带看样板间,到最后算价、逼单——全流程。”乔雪漫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小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全流程。
他连沙盘上的楼栋号都还没记全,全流程?
“前几次我会带着你。”乔雪漫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慌,“你主要负责听,看我怎么讲。等你觉得差不多了,你再上。”
“那如果客户问的问题我不会呢?”
“就说‘我确认一下再回复您’。不要说‘不知道’,更不要瞎说。”
张小宅点了点头,把那张轮排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销售就是实战,现场就是战场。”乔雪漫看了他一眼,“好的销售在售楼部里如鱼得水,像真三国无双割草一样收割客户钱包。”
......
周一上午十点,第一组客户来了。
一家三口——父母和儿子。
父亲五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目光在老练中带着挑剔。母亲表情比父亲柔和一些,但眼神里同样写着“我要看仔细了”。儿子二十出头,全程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乔雪漫迎上去,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不是那种假笑,是那种“我见过很多人但我会认真对待你”的微笑。
“您好,欢迎来到玖珑湖·澜庭。请问之前有同事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我们自己来的。”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好的,那我给您整体介绍一下。我姓乔,叫我乔乔就行。”
她带着客户走向沙盘。张小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像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跟着老师去上课。
乔雪漫站在沙盘前,拿起激光笔,在模型上画了一个圈。
“各位请看,玖珑湖·澜庭位于玖珑湖东岸,总占地约8万平方米,一共12栋楼,分两期开发。我们现在在售的是二期,也就是这四栋——7号楼、8号楼、9号楼、10号楼。”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清晰,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激光笔的光点在沙盘上移动,客户的视线跟着它走。
“7号楼和8号楼靠湖最近,10楼以上东向户型可以看到玖珑湖全景。9号楼和10号楼稍微靠后一些,但价格更优惠,性价比更高。”
父亲插话了:“7号楼和8号楼,差价多少?”
“7号楼比8号楼每平米贵大概两千块。”乔雪漫没有翻资料,数字直接从嘴里蹦出来,“因为7号楼的位置更靠里,视野更开阔,而且前面没有遮挡。”
“两千块,一百平米就是二十万。”父亲转头看了看母亲,“二十万买个视野,你觉得值吗?”
母亲犹豫了一下:“看看再说吧。”
张小宅在旁边飞快地记:7号楼比8号楼贵2000/平,客户在意差价。
乔雪漫继续讲。她讲了楼间距、绿化率、车位配比、物业费、交房时间——每一样都讲得很清楚,客户问什么她都能立刻回答。
张小宅发现,她说的很多东西在资料上都有,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不像在背,像在“讲一个熟悉的东西”。
客户问到了学校。
“学区是哪个学校?”母亲问。
“按照今年的划片,小学是青城大学附属小学,初中是良庆区实验中学。”乔雪漫的回答很谨慎,在“按照今年的划片”上加了重音,“但学区每年会有微调,最终以教育局的文件为准。”
张小宅在笔记本上写:学区:青大附小+良庆实验,不能说死。
客户又问了几句,然后乔雪漫带他们去看样板间。
张小宅跟在后面,经过沙盘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半掩着门的会议室传来。
“所以我说了多少遍——客户问你能不能在观邸养狗,你不要直接说‘去看物业规定’。你让客户去看物业规定,客户为什么要找你买房?你要说,‘目前观邸的物业没有明令禁止养狗,但建议养小型犬,邻居接受度高一些。’这不叫撒谎,这叫话术。”
张小宅顺着声音看过去。
销售三组的组长李茂站在会议室台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销控表指指点点。
深灰色西装,熨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结打得方正,像用尺子量过。
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鬓角修得利落,整个人像从房产中介培训手册封面上裁下来的。
但他的五官和这身打扮不太搭。眼睛不大,眼距略窄,眼角微微往下垂,配上那张永远抿着的嘴,给人一种“他正在评估你”的感觉。
“话术讲完了。讲点别的。”
他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上个月的业绩,我看过了。三组的业绩曲线,跟死人的心电图差不多——平的。就这么几句最基本的话术,有人到现在都记不住,客户问一句就愣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话术都不愿意记,指望你去看楼盘资料?指望你去跟客户维护关系?指望你去跟原房主磨腾退、跟银行磨解押?”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有各自的生活。有的同事可能觉得,就这样混混日子,每个月拿个底薪,也挺好。我能理解。你没有错。”
他停下来,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但我只能说,你就是路人,不是兄弟,也不应该在一起共事。你的存在,对于拼搏的兄弟来说,是不公平的。”
台下很安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白板上那块密密麻麻的销控表。
“接下来,只要业绩好,永远都不用加班加点;业绩达到平均水平,你只要拼搏,公司永远不会辞退你;但是业绩不好,又从来不拼搏的人——”
他按了一下激光笔,红点重新落在销控表上,正好打在“3栋”那一栏。
“那都不是我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容忍。都会逐步通过各种手段,全部淘汰出局。”
他把激光笔放下,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一圈,两圈,又转回来。
“散会。”
三组的人站起来,稀稀拉拉往外走。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伸懒腰,所有人都低着头,像刚从一场葬礼上退场。
张小宅低下头,赶紧跟上乔雪漫的脚步。
十一点,第二组客户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米色风衣,挎着一个大包,一个人来的。她的表情有点紧张,进门的时候四处张望,像是第一次来售楼处。
乔雪漫正在接待另一组客户,张小宅站在沙盘旁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小宅,你去。”周安琪从旁边探过头来,低声说,“这个看起来不复杂,你试试。”
张小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您好,欢迎来到玖珑湖·澜庭。请问之前有同事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女人的声音有点轻,“我自己来的。”
“好的,那我给您介绍一下。我姓张,叫我小宅就行。”
他带着客户走向沙盘。拿起激光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激光笔的按钮——光点在沙盘上晃了一下,差点飞到模型外面的墙上。
“呃……玖珑湖·澜庭位于玖珑湖东岸,总占地……8万平方米,一共12栋楼。”他回忆着乔雪漫的话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现在在售的是二期,也就是这四栋——7号楼、8号楼、9号楼、10号楼。”
客户看着沙盘,没有打断他。
“7号楼和8号楼靠湖最近,可以看到湖景。9号楼和10号楼稍微靠后一些,价格更优惠。”他顿了一下,想起乔雪漫说过的话,“您……您大概看多大面积的?”
“三房吧。九十多到一百一。”客户说。
“好的。那您可以看看这个户型——”他指了指沙盘上的模型,“9号楼和10号楼都有三房的户型,面积分别是95平和108平。95平的是中间套,108平的是边套。”
“边套和中间套有什么区别?”
“边套……”张小宅的大脑一片空白。资料上写过,但他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正要开口说“我确认一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边套的采光更好,三面有窗,但价格会贵一些。中间套的价格更实惠,户型也更方正。”
李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不好意思,”李茂对客户笑了笑,“他是新人,还在学习阶段。我给您重新介绍一下吧。”
他自然地走到沙盘前,从张小宅手里拿过激光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您看,9号楼边套的108平户型,客厅和主卧都朝南,次卧朝东,早上阳光特别好……”
客户的目光从张小宅身上移到了李茂身上。张小宅站在旁边,手里空了,激光笔也没了,像是一个被替换下来的演员,站在舞台边缘,不知道该下去还是该站着。
李茂讲完沙盘,带着客户走向样板间。路过张小宅的时候,他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没事,下次注意。”
张小宅站在沙盘前,手里还保持着握激光笔的姿势。他的脸在发烫。
周安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你那个问题,查一下就能回答。”她的声音很低,“一般的客户也不会觉得查一查是什么大事,直接说就行。”
张小宅没说话。他看着李茂的背影消失在样板间的方向,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别想了。”周安琪拍了拍他的胳膊,“下次你再遇到不会的问题,就说‘我查一下’。”
张小宅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翻开资料,找到“边套和中间套的区别”那一页,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