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售楼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表。他的目光在售楼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乔雪漫身上。
乔雪漫正在前台整理资料，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张小宅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又来了”的疲惫。
“乔乔！”男人笑着走过来，语气亲热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好久不见，最近忙不忙？”
“张总，您好。”乔雪漫的语气很客气，保持着标准的职业距离，“您这次是来看房的吗？”
“看看，看看。”张总的目光在乔雪漫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向沙盘，“上次你给我介绍的那个户型，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小。今天来看看大一点的。”
张小宅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客户的语气不太对。不是那种“我要买房”的认真，而是那种“我来找个借口跟你说话”的随意。
乔雪漫带着他走向沙盘。张小宅跟过去——不是因为乔雪漫叫他，而是他本能地觉得应该跟着。
“张总，您上次看的是108平的边套，这次我给您推荐一下125平的。7号楼的东边套，三房两厅两卫，客厅开间四米二，主卧带衣帽间——”
“乔乔。”张总打断了她，笑了一下，“你别这么正式嘛。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咱们随便聊聊。”
乔雪漫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张小宅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张总，看房还是正式一点好，免得漏掉重要信息。您刚才说108平觉得小，那125平的客厅比108平大了将近一米——”
“你家是哪里的？”张总突然问了一个跟房子完全无关的问题。
“青城本地的。”乔雪漫回答得很简短，然后立刻拉回话题，“张总，您之前说您太太喜欢大阳台，125平的阳台比108平长了大概一米二，可以放一个茶台——”
“你结婚了吗？”
乔雪漫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有点僵硬。
“张总，这个问题跟看房没什么关系。”
“随便问问嘛。”张总笑呵呵地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什么不妥，“你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张小宅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电灯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走还是该留。
乔雪漫深吸了一口气，张小宅看到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张总，”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少了一些温度，“如果您今天主要是来看房的，我可以继续为您介绍。如果您有其他事情要聊，我建议您改天再来，我可以安排其他同事接待您。”
张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看房看房。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
乔雪漫继续介绍。她的声音依然清晰，依然专业，但张小宅能感觉到她的节奏变快了——不是想快点结束，而是想尽快把话题拉回到“房子”这个安全区。
张总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下定，也没有留更多信息。临走的时候，他对乔雪漫说：“乔乔，下次我带我老婆一起来，你再给她讲讲。”
“好的，欢迎您和太太一起来。”
张总走了。乔雪漫站在前台，低着头整理资料。张小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乔乔。”
“嗯。”
“那个客户……他是不是……”
“不是第一次了。”乔雪漫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每次都一个人来，每次都问东问西，从来不买。”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待他？”
“因为他是客户。”乔雪漫把资料放回抽屉，关上，“公司规定，只要客户来，就必须接待。不能挑客户，不能甩脸色。”
她转过身，看着张小宅。
“刚才他问的那些问题——‘你家哪里的’‘你结婚了吗’——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回答。把话题拉回房子上。拉不回来，就换人。”
“换人？”
“找其他同事接手。比如说‘这个问题我同事更了解，我让他来跟您解释’。”她顿了一下，“或者找你。”
张小宅愣了一下。“找我？”
“你是男的。有些客户，看到男的就不会问那些问题了。”乔雪漫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个很正常的行业规则。
张小宅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乔乔。她每天都要面对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户，但她的表情永远那么淡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乔。”
“嗯？”
“下次他来，我来接待。”
乔雪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面无表情柔和了一点。
“你先把沙盘记熟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