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张小宅正在工位上整理今天的客户记录，听到乔雪漫的工位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乔雪漫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地上的文件散了一地，她的水杯倒在桌上，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滴。她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想承认”的僵硬。
“没事。”她说，蹲下来捡文件。
张小宅走过去，帮她捡。文件被水浸湿了几页，乔雪漫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是今天的客户资料。”
“还能用吗？”
“用不了。重新打吧。”她把湿掉的文件摞在一起，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眼眶红了一下——不是要哭，是疼的。
张小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页还没湿的文件。
打印机在茶水间旁边。乔雪漫走过去，重新打印。
打印机卡纸了。她打开盖子，拽出那张卡住的纸，纸被撕了一个角。
她又拽了一下，这回整张出来了。她把盖子合上，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嗡嗡响了几声，又开始吐纸。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没说。
张小宅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应该帮忙，但又不知道从哪儿帮起。
打印完了。乔雪漫把新的文件装订好，放回抽屉里。她看了一眼张小宅，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不太顺。”
“嗯。”
“走吧，下班了。”
张小宅看了看时间——五点五十。他还没打完今天的回访电话。
“我还有几个电话没打——”
“明天打。今天不适合工作。”
她拎起包，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这次没有卡住，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有些跛。
张小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去了公司附近小巷子里的一家居酒屋。
乔雪漫说这是她“偶尔会来的地方”——不大，五六张桌子，灯光昏黄，老板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中年男人，吧台后面摆着一排不认识的酒瓶。
乔雪漫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张小宅要了一杯可乐。
第一杯酒，她喝得很快。冰块还没化，杯子已经空了大半。
“你不喝酒？”
张小宅摇了摇头。
“还好，现在的销售不喝酒也行。”她似是笑了笑，“公司可不乐意让我们借着请客户吃饭喝酒的名义骗报销。”
张小宅没和赵可乐以外的女孩单独吃过饭。但他明白一男一女单独吃饭，男方总得找些话来说，这无关别的什么，而是基本的礼仪。
“乔乔，你说你干这工作干了两年，那你今年——”
“没人告诉过你别问女孩年龄吗？”乔雪漫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要像张总一样问我结婚没？”
“我只是想说咱俩同龄。”张小宅有些委屈。
“你也是02年的？几月？”
“十月。”
“我是一月的，咱俩就差九个月，但你看着就像刚毕业的菜鸟。”乔雪漫盯着他看了一会，“其实上班久了之后你就会知道，长得一张娃娃脸不是什么好事。不把自己是年轻人这件事隐藏起来，就不会有人尊重你。
“要怎么隐藏？”张小宅问道。
“嗯——男生的话，比如梳个大背头？穿polo衫之类的？”乔雪漫盯着他的头发，“你头发太多了，要是秃一点就好了。
张小宅没想到头发多竟然也成了一种过错。
“年纪小就是原罪。第一年我也像你一样，后来我学会了怎样化偏浓的妆，穿上西装摆一张冷脸，就没人把我当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看了。”乔雪漫猛灌一大口，“上班的时候，我都恨不得自己长一张六十岁的脸，那样王建国看见我也得喊一声领导，也不会这么多有的没的破事。”
“今天那个张总，”她放下杯子，“你知道他来过几次了吗？”
张小宅摇头。
“五次。五次都是一个人。”她用叉子戳了戳碟子里的毛豆，没吃，“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正经客户。第二次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次来，我跟他说‘张总，如果您太太不方便来，我们可以安排视频看房’。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看就行’。”
她喝了一口酒。
“第四次来，他带了一盒巧克力。”
张小宅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没收。我说公司规定不能收客户礼物。”她把毛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笑着说‘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说‘那也不行’。”
她放下叉子，看着杯子里的冰块。
“第五次——就是今天。他说‘你结婚了吗’。我说‘这个问题跟看房没关系’。”她顿了顿，“然后他就笑了。好像我说了一句很好笑的话。”
张小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端起可乐杯，喝了一口。
“其实我不是生气。”乔雪漫的手指在杯口上画圈，“我是烦。不是因为他一个人烦，是因为——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小宅。
“上班第一年，在我还不会化妆的时候甚至更多，有的客户五六十岁，看着看着房就问我‘姑娘有男朋友没，我侄子/我儿子年纪和你差不多……”
张小宅没忍住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我笑太多了，是不是我太好说话了。但我不笑，客户又说‘你怎么这么冷’。”
张小宅想了想，说：“不是你的问题。”
乔雪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他问那些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乔雪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这人说话真直接”的笑。
“你这人，”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可乐杯，“安慰人的方式挺奇怪的。”
“我没在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
“行，事实。”她喝了一口酒，“那你觉得，我下次应该怎么办？”
“他再问跟房子无关的问题，你就说‘我同事对这个问题更了解，我让他来跟您聊’。”张小宅说，“然后换我去。”
乔雪漫看了他一眼：“你去有用吗？”
“至少他不会问我结没结婚。”
乔雪漫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好吧，你说得对”的笑。
“行。”她说，“下次他来，你上。”
她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你得先把沙盘记熟。别到时候客户问你边套和中间套的区别，你又答不上来。”
张小宅低下头。“我在背了。”
“背没用。要到现场指。明天我考你。”
披着的长发不太方便喝酒，乔雪漫说完这话后把头发扎成了个丸子头。
妆容褪去，微醺的脸蛋将她的御姐气场削弱了七分。看上去带着三分青涩，甚至让人以为是一个实习的大学生。
“说起来，”张小宅放下可乐杯，“我一直想问。”
“问什么。”
“那天在地铁上——你泼完咖啡之后，为什么不说‘对不起’？”
乔雪漫的酒杯在嘴边停了一下。
“我说了‘抱歉’。”
“那不算。你说完‘抱歉’就把咖啡泼上来了。”
“顺序是对的。先道歉，再解决问题。”
“正常的顺序是先道歉，再问对方‘要不要借条裤子给你’。不是先把咖啡泼上去再说‘这样就有理由去换裤子了’。”
“那如果我先问‘要不要借你裤子’，你会怎么回答？”
张小宅想了想：“大概会问‘你的裤子能合适吗’。”
“我的裤子当然不合适，好在我带的是我弟的裤子，要是你继续问‘你为什么带着你弟弟的裤子？他穿过吗？’之类的问题，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乔雪漫摊手，“如果我先泼上咖啡，就不需要解释，因为你必须换裤子。”
张小宅觉得她的理论实在槽点太多，多得根本不知道从哪吐槽起好。
但看着她微醺的娇俏模样，心里又不由得想这女孩做什么事情都值得被原谅。
乔雪漫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冰块在杯底发出清脆的声音。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包。
乔雪漫结了账——她说“这一行师傅照顾徒弟是天经地义，况且你还没领工资”，张小宅想了想，说“行，下次我请”。
他们走出居酒屋。十月的晚风有点凉，乔雪漫裹了裹外套。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这次很稳，没有晃。
“小宅。”
“嗯？”
“你今天那个客户——边套和中间套的问题答不上来——下次你要记住。资料上的东西，不能到了现场才想。”
她许是喝得畅快，忽然把双手往上一伸，像伸了个懒腰，右手还拎着小包，包带垂下来晃了晃。
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和她身上的御姐气场完全不搭，但意外地好看。
“你有玩过游戏吗？”她放下手，眼睛亮了一下，“一个高端的玩家，对方释放什么技能你都得心里有底，然后准备好应对方式，就好像只狼那样。”
张小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大概明白，但我没玩过只狼。最近都在农药。”
“那不巧，我只玩PS5。”
乔雪漫的笑容带着些许得意，就像主机游戏玩家站在鄙视链最顶端一样俾睨众生。
“嗯。”她转过身，“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向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小宅。”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不是你的问题’——谢谢。”
车窗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张小宅站在路口，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薄荷糖。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直冲脑门，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
然后他走向地铁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