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张小宅到公司的时候,乔雪漫已经在工位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周更“御姐”了。
“孙先生下午两点到。”乔雪漫的语气很平淡,“你准备一下,把户型图、算价表都准备好。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会的就说‘我确认一下’。”
张小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上午他什么都没干。他把孙老师的资料翻出来看了一遍——孙老师,五十多岁,退休教师,在意西晒,问了10楼以下湖景遮挡的问题。
他又把7号楼和9号楼的差价、西边套和东边套的区别背了一遍,又把从楼盘到地铁站的步行距离、到医院的打车费用、到学校的划片政策都查了一遍。
十一点的时候,他去找了大卫。
“大卫哥,孙先生下午来看房。他之前问过西晒的问题,我跟他实话实说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大卫放下手里的茶杯,想了想。
“他问西晒,你实话实说,这没问题。但他既然问了西晒,说明他在意居住舒适度。你到时候带他看一下样板间的西向窗户,让他自己感受一下。另外——”
大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下午两点,西晒最明显的时候。你让他站在窗边,让他自己感受。他要是说‘太晒了’,你就说‘双层中空玻璃能隔绝大部分热量,而且西晒的优点是下午采光特别好’。”
张小宅点了点头,把那张示意图拍了下来。
“谢谢大卫哥。”
大卫笑了笑。“没事。你第一次独立接待,别紧张。客户也是人,你认真对待他,他能感觉到。”
下午两点,孙永军准时出现在售楼处门口。
张小宅迎上去。孙永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他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挎着一个帆布买菜包,包上印着“金城超市”的字样。
“这是我老伴儿,姓王。”孙永军介绍道,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重要展品,“你叫她王阿姨就行。”
王阿姨上下打量了张小宅一眼。“你就是给他打电话的那个销售?”
“对,王阿姨您好。叫我小宅就行。”
“小宅?哪个宅?”王阿姨的语气跟孙永军如出一辙,带着一种“我要看看你几斤几两”的味道。
“住宅的宅。”张小宅本来想说宅男的宅,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老年人大概会把“宅男”理解为有很多套房子的男人。
他把他们领进售楼处。
孙永军不急着看沙盘。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
“你们这个售楼处,空调开得挺足。”他说。
“夏天凉快,冬天暖和。”张小宅说。
“嗯。”孙永军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从茶水台接来的罗汉果茶。
然后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没说话。
张小宅等着他点评。但他没点评。
王阿姨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也开始打量四周。
她的目光比孙永军更锐利,像是在检查一个菜市场的摊位——哪些菜新鲜,哪些菜不新鲜,一目了然。
“你们这个沙发,是真皮的吗?”王阿姨突然问。
张小宅愣了一下:“……应该是仿皮的。”
“仿皮的?坐久了会不会掉皮?”王阿姨用手摸了摸沙发扶手,“我们家那个沙发,买的时候说是真皮,坐了三年,皮全掉了。”
张小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人家卖房子的,又不是卖沙发的。”孙永军在旁边说。
“我问问怎么了?买房送不送沙发?”
“不送。”张小宅说。
“那家电呢?”
“不送。”
“什么都不送?”王阿姨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我听说有的楼盘送物业费,你们送不送?”
张小宅想了想。“这个……我可以帮您问问。”
“你问问。能省一点是一点。”王阿姨说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张小宅瞥了一眼,看到“7号楼108平,215万”“物业费3.8”“车位15万”之类的字样。
他愣了一下——王阿姨做了笔记。
“阿姨,您这是……”
“我来看房,当然要做笔记。”王阿姨的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回去忘了怎么办?你们这些销售说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快,谁记得住?”
孙永军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做笔记也没用,该忘还是忘。”
“你闭嘴。”王阿姨头也不抬地说。
张小宅站在旁边,觉得这老两口挺有意思的。
“行,带我们先看看沙盘。”孙永军站起来,拿起保温杯。
张小宅带他们走到沙盘前。孙永军站在沙盘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像在课堂上看学生的作业。王阿姨站在他旁边,也在看沙盘,但她的目光不太一样——她盯着7号楼的位置,嘴里念叨着什么。
“7号楼,靠湖最近。”王阿姨说,“但价格也最贵。”
“您说得对。”张小宅说。
“8号楼呢?便宜多少?”
“每平米便宜大概两千。”
“两千?一百平就是二十万。”王阿姨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二十万,够我买多少菜了。”
孙永军瞪了她一眼。“你看房就看房,别老算菜钱。”
“不算菜钱怎么过日子?你退休金多少你不知道?”王阿姨回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张小宅,“小伙子,你继续说。”
张小宅开始介绍。他讲了7号楼和9号楼的区别、西边套和东边套的优缺点、10楼以上和以下的湖景差异。讲到西晒的时候,他特意多说了一句:“西边套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直射,会热。双层玻璃能隔一部分,但还是会热。”
孙永军看了他一眼。“你电话里说过了。我记得。”
“我怕您忘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孙永军哼了一声,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阿姨在旁边记笔记:西边套,西晒,下午热。
讲完沙盘,张小宅带他们去看样板间。
孙永军在样板间里走了一圈,看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最后在阳台上站住了。
他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玖珑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这个湖景可以。”他说。
王阿姨没去阳台。她在客厅里转悠,打开橱柜的门看了看里面,又蹲下来摸了摸地板,又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马桶。
“这个马桶是什么牌子的?”她问。
张小宅翻了一下资料。“TOTO。”
“TOTO?日本的?”
“对。”
“日本的还行。我听说日本马桶会洗屁股,这个会吗?”
“……这个我不太确定。”
“你查一下。会洗屁股的那种贵,不会洗的便宜。别到时候交了钱才发现是个普通的。”
张小宅在笔记本上记:马桶会不会洗屁股?
孙永军从阳台回来,听到这句话,皱了皱眉。
“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用。”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七老八十了你还能蹲的下来?再说我不用,客人来了不用吗?你那个老同事老刘,上次来咱家,用完厕所问我‘你们家马桶是不是堵了’——多丢人。”
“老刘那个人,用谁家马桶都堵。”孙永军嘟囔了一句,但声音不大。
张小宅在旁边忍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