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样板间，张小宅带他们回到洽谈区。
孙永军坐下来，又端起了他的保温杯。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们这个罗汉果茶，真的不行。就不舍得放多点罗汉果？”
张小宅觉得他说的在理。
王阿姨没喝茶。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记着7号楼108平那一页，放在桌上。
“小宅，你给我算算，7号楼108平的西边套，10楼，全款多少钱？”
张小宅拿出算价表，算了一下：“214万3千。”
“214万3千？你上次不是说215万吗？”
“上次说的是大概。具体价格要看楼层和朝向。”
“那这个214万3千，还能不能少？”
张小宅愣了一下。“价格是公司统一定的——”
“我知道是公司定的。但你销售有没有折扣权限？或者你帮我们问问领导，能不能抹个零头？”王阿姨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214万3千，抹个零头，210万。”
张小宅看了看孙永军。
孙永军端着保温杯，表情淡定，好像这种事经常发生。
“我帮您问问领导。”张小宅说。
“嗯。还有，物业费能不能打折？我听说有的楼盘，一次性付清全款的，物业费打九折。”
张小宅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政策。
“这个我也帮您问问。”
“还有，车位。你们车位15万一个，能不能便宜点？14万5？我全款付。”
张小宅觉得自己不是在卖房子，是在参加一个砍价比赛。
“我……都帮您问问。”
王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孙永军在旁边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罗汉果茶，这次没皱眉——可能是因为他老伴儿把该砍的价都砍了，他心情好了。
孙永军喝完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目光开始游移。他的视线飘到了刘婷婷的工位——刘婷婷不在，桌上的薯片袋子敞开着，番茄味的。
“小宅，你们公司还发零食？”他问。
“不是，同事自己买的。”
“哦。”孙永军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薯片袋子。
张小宅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了几片薯片，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过来放在孙永军面前。
“您尝尝。”
孙永军看了他一眼：“我不吃这个。垃圾食品。”
“哦。”张小宅把碟子往回撤。
“放下。”孙永军说。
张小宅把碟子放回去。孙永军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行。什么味的？”
“番茄味。”
“番茄味？我还以为是原味。”他又拿了一片，又一片。
王阿姨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你不是说不吃垃圾食品吗？”
“我就尝尝。”孙永军又拿了一片，“尝尝又不犯法。”
“你血糖高，少吃。”
“就几片，没事。”孙永军又拿了一片。
王阿姨叹了口气，转向张小宅：“小伙子，你这个房子，我们再看两次。”
张小宅点了点头。“好的，王阿姨。”
“不是不满意，”王阿姨解释道，“是得多看看。买房子不是买菜，不能看了就定。”
“我理解。”
“下次我带个卷尺来，量量尺寸。”王阿姨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样板间的家具都是定制的，看着大，实际放自己的家具可能放不下。得量。”
张小宅觉得这个阿姨特专业。
孙永军吃完了碟子里的薯片，拍了拍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行了，走吧。”他站起来。
王阿姨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
张小宅把他们送到门口。孙永军走到门外，回过头来。
“小宅。”
“嗯？”
“你那个康德，下次给我讲讲。”
张小宅愣了一下。“您不是教语文的吗？”
“教语文的不能听哲学了？我活到老学到老。”孙永军哼了一声，“再说了，我学生听了我的课考上了北大，你讲讲康德怎么了？”
张小宅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但也没法反驳。
“行，下次我给您讲讲。”
“嗯。”孙永军转身走了。
王阿姨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也回过头来。
“小宅，那个马桶会不会洗屁股，你查一下，下次告诉我。”
“好的王阿姨。”
“还有，折扣的事，别忘了问领导。”
“好的。”
王阿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小宅站在门口，看着老两口的背影。孙永军走在前面，保温杯在手里晃来晃去。王阿姨走在后面，帆布包在胳膊上挎着，步伐比孙永军慢一些，但很稳。
他回到工位。刘婷婷已经回来了，正盯着桌上的薯片袋子。
“小宅，我薯片怎么没了？”
“孙老师吃了。”
“哪个孙老师？”
“刚才那个客户。”
刘婷婷看了看薯片袋子，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那个老头？他吃我薯片？”
“他说是垃圾食品，然后就吃了。”
刘婷婷沉默了两秒。
“……行吧。番茄味的，老年人应该喜欢。”
张小宅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王阿姨的问题后面加上：马桶会不会洗屁股、折扣、车位便宜五千、物业费打折、下次带卷尺。
他看着这一串问题，觉得下次接待这老两口，可能比第一次更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