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雪漫和张小宅已经有一天没怎么说过话了。
上一次他们的互动还是张小宅拿着资料走到乔雪漫工位旁：“乔乔，这个车位——”
乔雪漫伸手把他手里的资料翻到第三页，用笔在“产权车位”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然后把资料推回去。全程没说话。
张小宅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皮特在工位上翘着二郎腿打电话，语气亲热得像在跟亲兄弟聊天：“王哥，周末去哪儿玩了？……我跟你說，玖珑湖这个盘真的值，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来看看……”
赵晓鸣在按计算器，嘴唇微动，好像在数钱。
周安琪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翻楼盘资料，耳朵上那排金属钉在灯光下闪着光。
刘婷婷吃完薯片，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乔雪漫的工位时，习惯性地想搭话：“乔乔，你今天这件外套新买的？好看——”
乔雪漫没抬头，也没回话。
刘婷婷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乔雪漫的表情——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但刘婷婷在公司干了两年，她太清楚了。
乔雪漫的“没表情”分两种：一种是“我不想说话”，一种是“我在生气，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生气”。今天这个，是第二种。
刘婷婷没多嘴，端着水杯走了。她回到工位，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对周安琪说：“乔乔今天不太对劲。”
周安琪摘下耳机。“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刘婷婷用下巴指了指乔雪漫的方向，“你观察一下。”
周安琪看了一眼。乔雪漫正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但眼珠没动，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嗯。”周安琪戴上耳机，“确实。”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周安琪拿起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但不关我事。”
刘婷婷翻了个白眼，转向赵晓鸣。赵晓鸣正在按计算器，嘴里念叨着什么。刘婷婷敲了敲他的桌角。
“赵晓鸣，你发现没有，乔乔今天——”
“别打扰我，我在算账。”赵晓鸣头也不抬。
“算什么账？”
“这个月超了十四块六。”赵晓鸣的语气很严肃，“上个月超七块三，这个月超十四块六，翻倍了。下个月得省回来。”
刘婷婷放弃了。
她看了一眼皮特。皮特刚挂了一个电话，正在喝水。她走过去。
“皮特。”
“嗯？”
“你有没有觉得乔乔今天不太对？”
皮特放下水杯，看了一眼乔雪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张小宅的方向。
张小宅正在工位上整理资料，一脸平静，什么都没发现。
皮特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刘婷婷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皮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但你要是问我猜什么——”
“猜什么？”
皮特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婷婷急得想打人。
上午十点，张小宅有一个问题想问乔雪漫——孙永军的老伴儿问马桶会不会洗屁股，他查了资料，TOTO那款确实会洗，但他不确定要不要主动告诉客户。
他走到乔雪漫的工位旁边。
“乔乔，我问你个事。”
乔雪漫在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打字，没停。
“嗯。”
“孙永军的老伴儿问马桶会不会洗屁股。我查了，TOTO那款会洗。我要主动告诉她吗？还是等下次她来了再说？”
乔雪漫的手指停了一下。
“随便。”
张小宅愣了一下。“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乔雪漫的语气很平，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张小宅想了想。
“那我等下次她来了再说吧。主动说好像有点奇怪。”
“嗯。”
乔雪漫没再说话。张小宅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转身走了。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刘婷婷从旁边探过头来。
“小宅。”
“嗯？”
“你是不是得罪乔乔了？”
张小宅想了想。
“没有吧。”
“你再想想。”
张小宅认真想了想：“她周末给我发消息，我本来打算回‘好的收到谢谢’。——”
刘婷婷急忙打断他：“你回她‘好的收到谢谢’？”
“嗯。三个意思都表达了，用句号分开，很清楚。”
刘婷婷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真是个神人。”
刘婷婷先凑到周安琪耳边嘀咕了几句，又跑到皮特那边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张小宅就感到周安琪投来一道充满无奈的视线，皮特更是笑得直捶桌子——整间办公室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安琪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张小宅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上。
“吃。”
张小宅看了看那颗糖：“谢谢。”
周安琪没走。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乔雪漫的方向。
“小宅，你周末给乔乔发消息，回了什么？”
张小宅觉得今天怎么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问题：“我准备回‘好的收到谢谢。’，但是忘了回，睡着了。晚上她又发消息过来，我就截图告诉她我真的不是不回，消息都已经编辑好了。”
周安琪想了一会也没想明白是回复“好的收到谢谢”更气人，还是截图告诉对方自己准备发这句话更气人。
“你知道她是你师傅吧？”
“知道。”
“你知道她带你，是自愿的吧？”
“知道。”
“她对你不错吧？”
张小宅想了想：“不错。”
周安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要补充的，然后说了一句：“行。”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