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雪漫坐在工位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妈妈”——看了好几秒。
刘婷婷第一个凑过来。
“乔乔，你妈把你照片放相亲网站上了？”
乔雪漫没说话。
“哪个网站？青城相亲网？我看看——”刘婷婷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网站，搜了一下，“你叫什么来着？乔雪漫？”
“你别搜了。”
“我看看嘛——”刘婷婷在搜索框里打了“乔雪漫”三个字，点了一下。
页面弹出来了。
乔雪漫的证件照。年龄24，身高168，学历本科，工作房产销售，月薪8000-12000。
个人介绍写着：“性格温柔，长相甜美，希望找一个有责任心、工作稳定的男士。”
刘婷婷念了出来：“性格温柔，长相甜美——乔乔，这是你妈写的？”
乔雪漫没回答。
“你看下面——”刘婷婷往下划了一下，“已经有四十多个人留言了。这个说‘姑娘真漂亮’，这个说‘可以认识一下吗’，这个说‘我是公务员，加个微信’……”
周安琪摘下了耳机。
“四十多个？”她站起来，走到刘婷婷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四十七个。”刘婷婷的语气带着一丝惊叹，“乔乔，你这才放上去多久啊？我看看……昨晚六点放上去的。”
乔雪漫把脸埋进手心里。
皮特从工位上站起来，端着水杯走过来，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四十七个？我前女友都没这么多。”
“你有四十多个前女友，人家是有四十多个追求者，不一样。”刘婷婷说，“这还没算点赞的，一千多个。”
皮特想了想。“也是。”
赵晓鸣从计算器后面抬起头。“什么四十多个？”
“乔乔的相亲网站，四十多个人留言。”刘婷婷说。
赵晓鸣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哦。跟我没关系。”
刘婷婷又往下划了一下。
“还有一个说‘我是开公司的，年入百万’，还有一个说‘我是医生’——乔乔，你妈把你条件写这么好，你不怕人家见了面发现你不温柔？”
乔雪漫抬起头，看了刘婷婷一眼。
刘婷婷赶紧闭嘴。
张小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刘婷婷手机屏幕上那个页面——乔雪漫的证件照，旁边写着“性格温柔，长相甜美”。
他想起乔雪漫第一天带他吃饭的时候，蔬菜沙拉里的生菜叶子掉在桌上，她面无表情地捡起来，又叉了一次。
温柔吗？
好像也有一点。但跟他理解的不太一样。
周安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你妈把你照片挂上去，经过你同意了吗？”
“没有。”乔雪漫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和你妈说清楚，不要自作主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乔雪漫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安琪。
周安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耳朵上那排金属钉在日光灯下闪着光，嘴角微微抿着，好像在说“我说的是事实”。
“我妈她——”乔雪漫张了张嘴，“她也是操心。”
“操心就擅自做主？”周安琪把薄荷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那她明天操心你结婚，后天操心你生孩子，你是不是都依她？”
乔雪漫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妈不好。”周安琪嚼了嚼薄荷糖，“我是说，你的事儿，得你自己说了算。别人替你做的主，一次两次还行，时间长了，你就不认识自己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戴上耳机，继续翻资料。
乔雪漫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刘婷婷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周安琪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乔雪漫，低头继续划手机。
赵晓鸣从计算器后面抬起头。
“四十多个留言，你一个个看了吗？”他问乔雪漫。
“没有。”
“那你应该看看。”赵晓鸣的语气很认真，“万一里面有条件合适的呢？”
乔雪漫看着他。“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吗？”
“跟你有关啊。”赵晓鸣推了推眼镜，“我是帮你分析。你看，留言的人多，说明你的市场竞争力强。但你要筛选，不能谁都回。我帮你算一下——假设这四十个人里，有百分之二十是真心找对象的，那就是八个。八个里，能跟你聊得来的，大概一半，四个。四个里，条件匹配的，可能一两个。最后能成的概率，大概是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
他按了几下计算器。“所以你至少要见二十到五十个人，才能遇到一个合适的。”
乔雪漫嚼着薄荷糖，没说话。
张小宅回到工位，坐下来。他看了一眼乔雪漫的方向。她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搜了一下“青城相亲网”。
下载。
注册。
填资料的时候，他想了想，把“张小宅”改成了“张银河”。
年龄24，身高没填，体重没填，职业写“房产销售”。个人介绍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话：“不太会聊天。”
他搜了一下“乔雪漫”。
页面弹出来了。
那张证件照他看过很多次——乔雪漫的工牌上就是这张照片。但放在相亲网站上，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证件照下方还附带有几张生活照。
第一张，她穿着一件蕾丝花边的白裙子，站在一片广袤空地上，背后是蓝天和雪山。
头发被风吹起来，挡了半边脸。她没笑，但眼睛弯着，像是在看镜头后面什么好笑的东西。照片底下写着“西藏·纳木错”。
张小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除了第一次在地铁，他从来没见乔雪漫穿裙子。
在公司她永远是西装、西裤、衬衫，头发扎起来或者披着，整个人像一把收好了的伞。
照片里这个人，伞打开了。
第二张，她穿着一套深色的JK制服，白衬衫、格子裙、领结，站在一个像是大学校门口的地方。
头发扎成双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表情比第一张活泼很多，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假装生气。
张小宅想起乔雪漫在公司里说“随便”时候的语气——跟这张照片完全对不上。
第三张，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她坐在一张沙发上，怀里抱着只白猫，猫的脸被她挤变形了。
她笑得很开，露出上面一排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背景是一个普通的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和一个遥控器。
张小宅把三张照片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在公司里，乔雪漫永远是“师傅”；在这些照片里，她只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
他往下划了一下。
留言区有四十多条。他翻了翻，大部分是“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之类的。
他想了想，也打了一行字。
“你好。我是张小宅。就是小宅。你徒弟。”
打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好像不太对。
他删了，又打了一遍。
“乔乔。我是小宅。”
又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