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两个角色还定格在半空中。
“你上周是不是出差了?”张小宅问。
“嗯。周一就走了,周四晚上才回来。”方远把摇杆推了两下,八神庵的头像左右晃了晃,“去隔壁市。”
“去干嘛?”
“踩盘。”方远说,“王总让去的。那边有个新盘,跟我们玖珑湖·澜庭差不多同期开盘。户型、价格、精装标准、客户定位——全都要摸一遍。”
“那不就是去假装看房?”
“差不多。”方远嘴角动了一下,“我们去了三个人,扮成不同身份。一个扮刚需,一个扮改善,一个扮投资客。从进门开始,每个人问什么、聊什么、拿什么资料,都有分工。”
张小宅想象了一下方远扮客户去看房的画面。“那好玩吗?”
“不好玩。”方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第一天踩完三个盘,晚上要开会汇总。每家的户型图对比,价格差多少,精装用的是哪个牌子,销售的话术怎么说的,全都要写报告。第二天又跑了两个盘,脚都走麻了。”
“那你住哪儿?”
“快捷酒店。跟赵晓鸣一间。”
张小宅愣了一下。“赵晓鸣也去了?”
“嗯。他只去了一天,带了个记账本,晚上算今天花了多少钱——早饭十二,午饭三十八,晚饭四十五,水两瓶四块。算完还要跟我对账。”方远顿了一下,“我说公司报销,他说‘报销也要算清楚,不然月底对不上’。”
张小宅想起赵晓鸣那个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觉得这确实是赵晓鸣会干的事。
“那你们吃的什么?”
“第一天中午兰州拉面,晚上沙县。”方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不太满意的菜单,“第二天中午饺子馆,晚上——还是沙县。”
“出差就吃这个?”
“公司餐补一天六十。”方远看了他一眼,“赵晓鸣说吃面最划算。”
张小宅想了想,觉得方远的出差好像比上班还累。
方远又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回背包里。
“你还玩别的游戏吗?”
“王者荣耀。”
“……挺好。”
方远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台游戏机前。
这台机器跟刚才的街机不一样,屏幕上不是格斗游戏,而是一张静态图片——漫天飞雪,一个年轻人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空荡荡的候机大厅。
画面的色调偏冷,蓝色的天空,白色的雪,灰色的建筑。
方远投了币,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一个女孩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乐谱。
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第一次,交到了挚友。两份喜悦相互重叠,带来了更多的喜悦……”
方远没按跳过,让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显示出来。
张小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游戏?”
“《白色相簿2》。”方远的声音很轻,“文字冒险。”
“讲什么的?”
方远沉默了一下。“讲三个人之间的故事。两女一男。弹钢琴的,唱歌的,弹吉他的。”
张小宅看了看屏幕。雪还在下,机场的画面换成了学校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课桌上放着两本乐谱。
“好玩吗?”张小宅问。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剧情自动播放,女孩们在教室里说话,对话框里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不是好不好玩的问题。”方远说,“是看完了会难受。”
“那你还玩?”
“因为好看。”方远的手指放在手柄上,但没有按任何键,只是让画面自己走。“有些东西,明知道会难受,还是想看。”
张小宅不太理解。但他没追问。
方远看着屏幕,表情比刚才打《拳皇97》的时候认真得多,是那种“我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的认真。
张小宅顿了顿,“方远,我问你个事。”
“说。”
“假如你得罪了一个人,想跟她道歉,但她不理你,你怎么办?”
方远的手指在手柄上敲了两下。
“你得罪谁了?”
“我师傅。”
“乔乔?”
“嗯。”
方远没问怎么得罪的。他想了想,转过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游戏界面,然后指着屏幕上的几个选项说:“你看,这个游戏里,主角得罪了女主角。现在有三个选项。”
张小宅凑过去看。
屏幕上写着:
选项A:发消息道歉——“今天的事,对不起。”
选项B:什么都不说,等她主动开口。
选项C:去找她,当面把话说清楚。
张小宅看着这三个选项:“选哪个?”
方远摇了摇头。
“都不对。选A,她可能说‘没关系’,但心里还是不舒服。选B,那就是保持现状。选C,也许会有效果,但以我二十几年的黄油经验,还是差点意思。”
“那怎么办?”
方远按了一下手柄,翻到下一页。
选项D:做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让她觉得你是在乎她的,不是嘴上说说。
张小宅盯着选项D看了几秒。“你刚才怎么不直接说这个?”
“因为这个选项是我自己加的。”方远把手柄放下,“游戏里没有。”
张小宅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方远说,“你不能光道歉。道歉谁都会。你得做一件让她觉得你是在乎她的事。不是‘好的收到谢谢’,是别的。”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方远站起来,把游戏机关了,“你师傅喜欢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张小宅想了想。乔雪漫喜欢什么?
他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空空荡荡。
他们认识才两个星期,她是他师傅,他是她徒弟。
他知道她请自己吃过饭,知道她被客户纠缠时会皱眉,知道自己被骂的时候她会站在旁边,直到自己打完电话。但也仅此而已。
他对于乔雪漫最深的印象,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包臀裙下纤长的丝袜美腿,整个车厢里雄性牲口的火热目光,以及她面无表情将咖啡泼到自己的裤裆上。
还有那天在居酒屋,她喝得小脸通红、眼神微醺,把双手往上一伸,伸懒腰的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
和地铁上那个用测温枪语气说“脱下来”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至今没搞明白,这些画面是怎么拼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方远看他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
“算了,你自己想。”他背上背包,“我先走了。”
“你玩完了?”
“没心情了。”
张小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昨天看了一本书。”
方远:“什么书?”
张小宅:“《哲学研究》。维特根斯坦写的。他说,语言的意义不在于词语本身,而在于使用它的方式。同一句话,在一种游戏里是得分,在另一种游戏里就是犯规。”
方远:“……你能不能说人话?”
张小宅:“我的意思是,‘好的收到谢谢’对客户说是得分,对乔乔说可能就是犯规。”
方远看了他几秒:“……维特根斯坦救不了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傅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回消息回得太短了。”
“不是。”方远说,“是因为她在乎你怎么回。如果她不在乎,你回什么她都无所谓。”
方远走了。
张小宅坐在电玩城的椅子上,周围是游戏机的声音,滴滴答答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雪菜站在窗前,窗外是漫天大雪。
他忽然想起乔雪漫收到那条“好的收到谢谢”时,也是这样的沉默。
不是生气,是失望。失望比生气更难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