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宅回到家时,张老千还在沙发上看抗日神剧。这回男主角没用石头砸飞机,改用手榴弹炸坦克了。
“回来了?”张老千头也没回。
“嗯。”
“吃饭没?”
“吃了。”张小宅撒了个谎。他其实什么也没吃,在电玩城和方远打完游戏后就一直在街上走,脑子里全是方远那句话——“她为什么生气?因为她在乎你怎么回。”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在乎。
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从小到大,他习惯的是“别让人操心”。考公失败,他妈说“没关系”;考研失败,他爸说“再想想别的路”。没人对他发过脾气,也没人对他的回应抱有超出字面意义的期待。
“好的收到谢谢”——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回应了。
三个意思,句句分开,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歧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乔雪漫生气了。
因为她在乎的不是那三个意思。她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把她当回事。
张小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乔雪漫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在居酒屋,她喝完最后一口酒,把双手往上一伸,伸了个懒腰。那个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和她平时的御姐气场完全不搭。
她说:“你有玩过游戏吗?一个高端的玩家,对方释放什么技能你都得心里有底,然后准备好应对方式。就好像只狼那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聊到游戏的时候,她补充了一句:“那不巧,我只玩PS5。”
语气里带着主机游戏玩家特有的、俾睨众生的得意。
张小宅从床上坐起来。
他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只狼”。是一款动作游戏,主角是一个忍者,武器是一把刀,敌人是各种妖魔鬼怪,难度极高。
玩家社区里流传着一句话——“只狼没有简单模式,就像生活没有后悔药。”
他不太懂主机游戏,但他记得乔雪漫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是她在整个晚上唯一一次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师傅对徒弟的指导,不是同事之间的客套,不是被客户纠缠后的疲惫——而是一个人在说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光亮。
张小宅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
他去了一家打印店,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只狼》的游戏截图,让店员打印出来。然后买了一套彩色马克笔、一把美工刀、一卷双面胶。
回到家,他把房门反锁,开始干活。
他把游戏截图里的主角剪下来,把BOSS剪下来,把场景剪下来。然后找了一块硬纸板,用双面胶把它们一层一层贴上去,做了一个立体的“游戏场景模型”。
主角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刀(刀是他用银色马克笔画上去的)。BOSS站在对面,张牙舞爪。场景中间,他用马克笔画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的两边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树和房子。
最上面,他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房产销售·只狼模式·通关攻略”
然后在下面用小字标注:
第一关BOSS:电话恐惧症
弱点:弹一下橡皮筋
通关奖励:第一个意向客户
第二关BOSS:西晒问题
弱点:实话实说
通关奖励:孙老师的信任
第三关BOSS:已读不回
弱点:别回‘好的收到谢谢’
通关奖励:待解锁
他在攻略最下面,又加了一栏隐藏关。
隐藏关BOSS:疾行·脱裤号
本体:早高峰地铁二号线(攻击欲望:极高)
特殊技能:急刹车撞击——范围内所有乘客重心失衡,随机触发“抓取”判定。若目标为男性角色且装备有皮带,则必定暴击,防具耐久直接归零,强制进入“脱裤子”状态,不可防御,不可跳过。
隐藏机制:若队伍中有咖啡系道具,则追加一次范围攻击,命中后裤子上生成不可擦除的深褐色污渍。
通关条件:在洗手间隔间内将防具移交至女性角色手中。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地铁车厢,车头长着一张鲨鱼辣椒的脸,机身上用铅笔画了一个简笔轮廓——几根潦草的线框出一个黑长直御姐的脑袋,手上拿着一根皮带。
他画完最后一笔,自己看了看,觉得这东西简直蠢到家了。
一个二十四岁的人,用打印店打出来的游戏截图和彩色马克笔,做了一张手工海报,送给自己的师傅当道歉礼物。这跟小学生给老师送贺卡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有把它扔掉。
他把它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好,装进书包里。
他记得乔雪漫聊到只狼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认识她以来,她脸上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种表情——没有表情。唯独那次,她的眼睛是亮的。
他有点想再看到一次。
周一早上,张小宅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售楼处里只有前台女孩在擦桌子,还有赵晓鸣在工位上按计算器——他永远是最早到的,因为要趁没人打扰的时候算账。
张小宅走到乔雪漫的工位前。
她的桌上很干净。电脑屏幕关着,键盘收在架子下面,文件整齐地摞在桌角。桌面上只有一个保温杯、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和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别急,会好的”。
是她自己的字。
张小宅把那卷手工海报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她桌上。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压在橡皮筋下面。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孙老师的资料。
九点整,乔雪漫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冷淡。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走到工位前,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先看到了那颗薄荷糖。她拿起来,看了看,没吃。
然后看到了那卷纸。她拆开橡皮筋,展开。
张小宅在隔壁工位,假装在看电脑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毫无意义的字母,眼睛的余光一直瞟着乔雪漫的方向。
乔雪漫看着那张手工海报,一动不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张小宅的心跳得飞快。他开始后悔了。这东西太蠢了。她肯定觉得他是个小学生。他应该送花,或者请吃饭,或者——
乔雪漫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不是那种“我礼貌性地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假装咳了一声。
她把那张手工海报重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张小宅工位旁边。
“小宅。”
来了。张小宅抬起头,心跳得飞快。
“那个——”
她顿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张小宅注意到,她今天上班时的步伐和平常有些不同,节奏也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甚至能察觉到,她今天早上花在打理头发上的时间,比以往更多。
耳后有一点梳子齿掠过的细痕,一看就是用心拾掇过的,和平常随手一扎就去上班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个——”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张小宅差点没听清。
“我也有错。”
张小宅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眼睛盯着他桌上那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就是不看他。
“我不该用工作号加你。工作号是加客户的,不是加徒弟的。你用私人号加了我,我该用私人号加回去才对。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小宅差点又没听清,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乔雪漫的眼睛先瞪大了一点,然后迅速恢复冷淡。但耳根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粉红,是那种从耳垂蔓延到脖子的、藏不住的红色。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恼。
“不是,我真的没听清——”
“没听清就别听了!”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快,比进门的时候快了不止一点点。
走到茶水间门口,她又停下来。
“还有,只狼的BOSS画错了。”
张小宅张了张嘴。
“不过——”
她的声音恢复成平时那种冷淡的调子,但耳根的红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脸颊。
“攻略写得还行。薄荷糖我收了。”
她推开茶水间的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但张小宅从门缝里看到——她背对着门口,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没有剥开。
她把糖贴在脸颊上,大概是觉得那东西凉凉的,能帮泛红的脸降温。
她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
刘婷婷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薯片。
“小宅,你和乔乔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她笑啥?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乔乔一年半,她上班时间笑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小宅没说话。
窗外,十月底的阳光照在玖珑湖上,波光粼粼。
三十八楼的售楼处里,一个社恐销售和他的御姐师傅,在“好的收到谢谢”事件之后,终于说上了第一句话。
起因是一张画错了BOSS的手工海报。但比那张海报更重要的,是她说“我也有错”。
他忽然想起方远说的——“你得做一件让她觉得你是在乎她的事。不是‘好的收到谢谢’,是别的。”
他说的话,她收到了。
她说的话——虽然他没听清——她也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