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半,售楼处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不是那种“今天要开大会”的紧张,也不是“月底冲业绩”的焦虑。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假装正常工作,但耳朵都竖着的微妙状态。
因为乔雪漫的手机一直在响。
不是工作手机。是她的私人手机。从她坐下那一刻起,铃声就没停过。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啄木鸟在敲她的工位。
叮。叮。叮。叮。叮。
刘婷婷第一个受不了了。
“乔乔,”她从薯片袋子后面探出头,“你手机是不是坏了?”
“没坏。”乔雪漫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你能不能开静音?”皮特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我这儿跟客户说话呢,对面问我咱售楼处是不是养鸟了。”
乔雪漫没理他,只是把手机铃声稍微调小了一点。
叮。叮。叮。
周安琪摘下耳机,看了乔雪漫一眼,又看了看刘婷婷。刘婷婷用嘴型说了三个字——“相亲网”。
周安琪的眉毛动了一下,戴上耳机,继续翻资料。
张小宅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孙老师的户型图,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睛一直瞟着乔雪漫的方向。
自从上周一他把那张画错BOSS的手工海报放在她桌上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一点。说不上来变在哪里,但确实变了。
乔雪漫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的样子,但句尾会多一个“嗯”或者“行”,像是给冰块加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但今天,那层水膜仿佛又冻回去了。
叮。叮。叮。
乔雪漫终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回去,继续扣在桌上,大有一副“老娘倒是要看看你能打到什么时候”的样子。
“乔乔,”赵晓鸣从计算器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根据概率统计,如果你的手机每分钟响三到四次,持续半小时以上,那么你今天收到的消息总数将超过一百条。假设每条消息占用你零点五秒的注意力,你今天上午的工作效率将下降——”
“赵晓鸣。”乔雪漫打断他。
“嗯?”
“你能不能算一下,我什么时候会爆炸?”
赵晓鸣愣了一下,低头按了几下计算器。
“根据目前的消息频率和你的表情变化曲线,”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大概还有十二分钟。”
乔雪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向茶水间。
她路过张小宅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宅。”
“嗯?”
“帮我接个电话。”
张小宅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电话”,她已经把一部手机塞到他手里——不是那部响个不停的私人手机,而是她的工作手机。
“有个客户,姓程,昨天约了今天上午来看房。应该快到了。你去接待一下。”
“我?”张小宅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我一个人?”
“你不是已经独立接待过孙老师了吗?”乔雪漫的语气不容置疑,“程先生是昨天我在电话里约的,资料在我桌上,你去看一下。他大概——”她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到。”
“可是——”
“没有可是。”乔雪漫已经走向茶水间,背影里写满了“别烦我”。
叮。叮。叮。
她的私人手机还在响。
张小宅握着工作手机,站在原地,像一个被临时推上战场的替补士兵。
皮特从旁边探过头来,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宅,你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程先生,”皮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重大机密,“是咱们售楼处的名人。他来过四次了。四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人接待的。”
“为什么?”
“因为接待过他的人,都不愿意接待他第二次。”
张小宅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很难缠吗?”
皮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咱们销售最怕什么客户吗?”
“骂人的?”
“不是。”
“挑三拣四的?”
“也不是。”皮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最怕的,是那种什么都懂一点的。你说户型,他说他研究过建筑学。你说价格,他说他做过市场调研。你说配套,他说他查过市政规划。每一句话他都能接上,但每一句他都不信。”
皮特顿了一下。
“程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张小宅看了一眼茶水间的方向。乔雪漫站在里面,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电话铃声隔着茶水间的门,还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张小宅深吸一口气,走到乔雪漫的工位前,拿起那份写着“程先生”的资料。
翻开第一页。
客户姓名:程朗。年龄:三十二岁。职业:某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
备注栏里,乔雪漫的字迹写着几行小字:
“第四次到访。前三次分别由李茂、方远、皮特接待。均未成交。”
“特点:极度理性。对数字敏感。喜欢挑刺。不相信任何销售话术。”
“建议:说实话。不要绕弯子。不要试图说服他。”
张小宅看着最后一行——“不要试图说服他”。
他想起乔雪漫第一天带他的时候说过的话:“做销售,真诚比技巧重要。”
他把资料合上,拿起工作手机,走向售楼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