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程朗准时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马甲，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买房的，更像是周末去逛科技园的码农。
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蓝色的，厚厚的，里面塞满了打印纸。
“您好，请问是程先生吗？”张小宅迎上去，“我是玖珑湖置业的张银河，您可以叫我小宅。乔乔今天有点忙，由我来接待您。”
程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打量，是扫描——从头到脚，从工牌到鞋子，像一台正在录入数据的机器。
“小宅？住宅的宅？”
“对。”
“你们公司取名挺有意思。Peter、David、JoJo，现在又来了个小宅。”程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我发现了规律”的满足，“都是好记的。这是销售策略吗？”
张小宅想了想。
“不是。就是凑巧。”
程朗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行。走吧。”
张小宅带他走向沙盘。
程朗没看沙盘。他直接走到洽谈区，坐下来，把那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楼盘资料——不是玖珑湖的宣传册，而是他自己整理的表格。户型、面积、朝向、单价、总价、物业费、车位价格、周边二手房成交价、同区域竞品楼盘对比……密密麻麻的数字，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
张小宅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大学四年的所有期末作业加起来都没这张表复杂。
“这是我第四次来你们这儿。”程朗开门见山，“前三次，你们的销售分别跟我说了三套不同的说辞。李茂跟我说你们是‘湖景豪宅，尊贵象征’。方远跟我说你们是‘性价比之王，刚需首选’。皮特跟我说‘自住投资两相宜’。”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宅。
“同一套房子，三个人说出三种卖点。你觉得我应该信谁？”
张小宅张了张嘴。
如果是两周前，他大概会愣在原地，然后说“我确认一下再回复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乔雪漫在茶水间里被相亲网站的短信轰炸，把工作手机塞给他，说了句“你一个人去”。她相信他能接住。
他不能让她失望。
“程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他们三个说得都对。”
程朗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茂说的是房子的‘面子’——湖景、地段、身份标签。方远说的是房子的‘里子’——户型、价格、实用性。皮特说的是房子的‘票子’——未来的升值潜力。”张小宅顿了一下，“一套房子有三种卖法，因为买房子的人有三种需求。这不是说辞不统一，是角度不一样。”
程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张小宅老实说，“我刚才现想的。”
程朗又沉默了。
然后他翻开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张小宅瞥了一眼，看到那行字写的是——“第四任销售，张银河（小宅）。特点：临场总结能力尚可。可信度：待观察。”
可信度：待观察。
张小宅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送进质检中心的商品，正在接受全方位检测。
“行。”程朗合上文件夹，“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跟我说面子、里子、票子。我只问数字。”
“您问。”
“7号楼西边套，10楼，108平。总价214万3千。首付30%，64万3千。贷款150万，三十年，等额本息。按照目前LPR4.2%计算，月供是多少？”
张小宅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前两天刚帮孙老师算过一遍，那个数字他还记得。
“月供大约7334元。”
“物业费呢？”
“每平米3块8。108平，每月410块。”
“车位管理费？”
“每月80。”
“加起来呢？”
“7334加410加80，等于7824。”
程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格，核对了数字，然后点了点头——不是满意的点头，是“数据吻合”的确认。
“回答正确。下一个问题。”
张小宅觉得这不像在看房，像是在参加一场资格考试。考官是程朗，考题是他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全部内容。
“您请继续问。”
程朗问了。他问了公摊面积的计算方式、得房率的具体数值、东向和西向户型在夏冬两季的日照时长差异、周边三条公交线路的早晚高峰发车间隔、小区内部垃圾中转站的位置、地下车库的层高和转弯半径、甚至问了物业公司的母公司是哪家。
张小宅一个一个回答。
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知道的他就直接说；不知道的他就说“这个我不确定，我查一下再回复您”。
程朗每一次都会在文件夹里记一笔。
当张小宅第三次说“我查一下”的时候，程朗停下了笔。
“你倒是不装。”
“装什么？”
“装懂。”程朗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是审视的东西，“前三次我问这些问题，李茂说‘您放心，这些都不是问题’。方远说‘具体数值我记不太清，但肯定符合标准’。皮特说‘您考虑得真细致，我都没想过这些’。”
他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说‘我不知道’的。”
张小宅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成夸奖。
“我不是谦虚，”他说，“我是真的不知道。”程朗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不是笑，但接近了。
“行。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