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问。”
“这套房子,如果买下来,五年后我想卖掉。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张小宅愣住了。
这是一个坑。他读过资料——销售人员严禁向客户承诺未来房价涨幅。那是红线。但程朗问的不是“能涨多少”,而是“你觉得”。
“程先生,我不能预测房价。”
“我没让你预测。我问的是你‘觉得’。”
张小宅想了想。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五年后这套房子能卖多少钱,不取决于我‘觉得’是多少。取决于五年后住在里面的人,住得舒不舒服。”
程朗的眉毛动了一下。
“如果住的人觉得舒服,他就不想卖。不想卖,价格就没意义。如果想卖,说明住得不舒服。住得不舒服的房子,卖不了高价。”
他停下来,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堆废话。
但程朗没有打断他。
“所以,”张小宅总结道,“您与其问我五年后能卖多少钱,不如问我住在这里会不会舒服。后者我能回答。前者我不能。”
洽谈区里安静了几秒。
程朗低头看着那个蓝色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
“那你告诉我,住在这里,会不会舒服?”
张小宅想了想。
“夏天下午西边套会晒,双层玻璃能隔一部分热,但还是会比东边套热一点。如果您特别怕热,不建议选西边套。”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您喜欢下午的阳光,西边套的采光是最好的。我有个客户王阿姨,她说西晒的房子晾衣服干得快。”
程朗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那个王阿姨,买了西边套?”
“没有。她还在考虑。”张小宅老实说,“她每次来都会问新问题。上次问的是马桶会不会洗屁股。”
程朗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那种“我实在没忍住”的笑。很短,大概一秒,但确实笑了。
“行。”他把蓝色文件夹合上,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我回去再对对数据。”
张小宅也站起来。“好的。您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程朗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宅。”
“嗯?”
“你跟其他销售不太一样。”
张小宅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了句“谢谢”。
“不是夸你。”程朗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产品经理式的冷静,“只是一种观察。”
他推门出去了。
张小宅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程朗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十月底的风吹过来,桂花味里夹着一丝凉意。
他回到工位。
乔雪漫已经从茶水间出来了,正坐在工位上。她的私人手机终于安静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一只被驯服的动物。
“怎么样?”她问,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
张小宅把接待过程说了一遍。说到程朗那个蓝色文件夹的时候,乔雪漫的眉毛动了一下;说到他回答“我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说到最后程朗问他“住得舒不舒服”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回答得还行。”她说。
张小宅觉得“还行”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程先生说他回去再对对数据。”
“嗯。他每次都是这句话。前三次也是。”
“那这次会不会——”
“不知道。”乔雪漫打断他,“别猜。猜了也没用。”
她低下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但张小宅注意到,她的肩膀比早上的时候松了一些,不再是那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了。
刘婷婷从旁边探过头来。
“小宅,你接待程朗了?”
“嗯。”
“他没把你问崩溃?”
“还好。”
刘婷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包新薯片,撕开,往他桌上倒了一小堆。
“奖励你的。”
张小宅看着那堆番茄味的薯片,拿了一片放进嘴里。番茄味,酸酸甜甜的。
“谢谢。”
他嚼着薯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婷婷姐,程朗前三次来,为什么都没买?”
刘婷婷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他不信。”她说,“他不信李茂说的‘尊贵’,不信方远说的‘性价比’,不信皮特说的‘升值’。他做了那么多表格,查了那么多数据,就是想找到一个让他信的理由。”
“那他找到了吗?”
刘婷婷想了想。
“前三次没有。”她看了一眼张小宅,“第四次——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至少让他笑了。程朗这个人,我见他四次,第一次见他笑。”
张小宅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薯片,忽然想起程朗那个蓝色文件夹里最后一行的标注——“可信度:待观察”。
他不知道那个“待观察”最终会变成什么。
但至少,不是“不可信”。
窗外的阳光照在玖珑湖上,波光粼粼。
三十八楼的售楼处里,一个刚入职两周的社恐销售,刚刚接待了一个所有老销售都不愿接待第二遍的客户。他没有说服他,没有打动他,甚至没有回答出他所有的问题。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说了“我不知道”。
而那个从不相信任何销售话术的产品经理,在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蓝色文件夹里,写下了一个“待观察”。
售楼处的玻璃门外,十月的风卷着桂花的香味。一辆公交车从门口驶过,车身广告上印着玖珑湖·澜庭的标语——“湖居生活,从此开始”。
张小宅收回目光,把剩下的薯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电话听筒。
他还有三十七个回访电话要打。
第一个号码拨出去,嘟声响了三下。
“喂,孙老师吗?我是小宅。王阿姨上次问的马桶会不会洗屁股,我查到了——”
窗外,桂花香里,秋天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