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走后的第二天,张小宅成了售楼处的焦点。
不是因为他接待了一个难搞的客户——售楼处每天都有人接待难搞的客户。
而是因为刘婷婷把“程朗笑了”这件事传遍了整个销售二组。
传播路径是这样的:
上午九点十分,刘婷婷在茶水间遇到周安琪。
“程朗昨天笑了。”
“哦。”
“你不惊讶?”
“惊讶。但我不表现出来。”周安琪嚼着薄荷糖,面无表情。
九点二十五分,周安琪路过赵晓鸣工位。
“程朗昨天笑了。”
赵晓鸣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笑几次?”
“一次。”
“持续多久?”
“大概一秒。”
赵晓鸣在记账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程朗笑1次/1秒。概率:极低。备注:值得记录。”
九点四十分,赵晓鸣去接水,路过皮特工位。
“程朗昨天笑了。”
皮特正在给客户发微信,手指一顿:“谁接待的?小宅?”
“对。”
皮特放下手机,沉默了两秒。
“……就那个只会说‘我不知道’的小宅?”
九点五十分,皮特端着水杯走到张小宅工位前,站了大概十秒,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十点整,整个销售二组都知道了。
然后销售一组也知道了。
然后前台女孩也知道了。
然后大卫从销售一组走过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普洱茶,站在张小宅工位旁边,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听说你把程朗逗笑了?”
张小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稀有动物。
“不是逗笑的,”他解释道,“他就是……嘴角动了一下。这很稀奇吗?他又不是刘亦菲。”
“嘴角动一下就是笑了。”皮特从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研究过程朗表情学”的权威感。
“程朗这个人,我接待过他。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台装了西装的计算机。我讲了四十分钟,他的嘴角纹丝不动。我最后问他‘程先生您觉得怎么样’,他说‘数据不够,我再看看’。”
皮特顿了一下。
“他连拒绝都是数据驱动的。让他笑,比让刘亦菲笑难。”
张小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整理孙老师的回访记录。
但皮特没走。他拉了把椅子,在张小宅旁边坐下来。
“小宅,你昨天是怎么让他嘴角动的?”
张小宅想了想,把昨天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程朗问“五年后能卖多少钱”的时候,皮特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到他回答“取决于住在里面的人舒不舒服”的时候,皮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说到程朗最后说“你跟其他销售不太一样”的时候,皮特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你这句话,有点东西。”
“哪句?”
“‘如果住的人觉得舒服,他就不想卖。不想卖,价格就没意义。’”皮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你这句话,不是在卖房子。你是在说——房子是用来住的。”
“本来就是用来住的。”
皮特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们这一行干久了,会忘掉这件事。”他说,“我们每天都在说‘升值空间’‘投资回报’‘稀缺资源’,说得多了,就忘了房子最根本的东西——它是给人住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张小宅的肩膀。
“你昨天那套说辞,不适用于所有客户。但对程朗这种人——可能管用。”
皮特走了。张小宅看着他的背影,不太确定那番话是夸奖还是感慨。
十一点,方远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张小宅旁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在张小宅桌上,没说话。
张小宅等了一会儿:“……方远?”
“程朗,”方远开口了,“我接待过。第二次。”
“嗯。乔乔资料上写了。”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上来。”方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问‘这栋楼的抗震等级是多少’。我说‘符合国家标准’。他说‘国家标准是多少’。我说‘我查一下’。他等了四十秒。我查到了,告诉他。他记在文件夹里,然后问下一个问题。”
方远顿了一下。
“后来他没买。”
“因为抗震等级?”
“不知道。”方远看着窗外,玖珑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但我觉得,他不是在意那个数字。他在意的是——你有没有把他当回事。他说‘我查一下’,等了四十秒,我查到了。这四十秒里,他一直在看我。”
张小宅想起程朗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标注——“可信度:待观察”。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方远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也玩游戏。”他说,“打BOSS的时候,BOSS放什么技能,你得提前预判。程朗的技能就是问一个你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看你怎么办。大多数人会慌。慌了就会说‘您放心,这个没问题’或者‘具体数据我不太清楚,但肯定达标’。”
他拧上水瓶盖子。
“你没慌。你说‘我不知道’。这个回答,不在他的技能应对列表里。”
方远走了。
张小宅坐在工位上,手里握着那瓶方远留下的水。瓶盖是拧开的,水还温着。
下午三点,大卫来了。
他没有拉椅子,也没有站在旁边。他直接走到张小宅工位对面,把手里那杯普洱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桌沿上,一条腿撑着地。
“小宅,我在这行干了八年。八年里,我见过两种销售。一种是把房子卖出去的,一种是把房子‘卖出去’的。”
张小宅没听懂:“有什么区别?”
“第一种,客户买了之后,住进去,三年五年,不会骂你。第二种,客户买了之后,住进去,三个月就开始骂你,然后到处跟人说‘玖珑湖的销售都是骗子’。”
大卫放下茶杯。
“我刚开始干这行的时候,是第二种。”他说,“那时候我只想开单。客户问什么我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编。有一个客户问我‘这附近有没有变电站’,我说‘没有’。他买了。三个月后他来找我,说变电站就在小区后面,他老婆怀孕了,天天担心辐射。”
大卫停了一下。
“我想补偿他。但我能做的,就是帮他把房子挂出去转卖。卖了大半年,亏了八万。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大卫,你当时要是说不知道,我可能就不买了。但我会记得你这个人。’”
他看着张小宅。
“你昨天说‘我不知道’,程朗记下了。那不是扣分。那是加分。”
张小宅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普洱茶。茶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漂着几片茶叶。
“大卫哥,你觉得程朗会买吗?”
大卫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程朗这个人,他不是来买‘房子’的。他是来买‘放心’的。前三次没人能让他放心。你让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可能就是放心的开始。”
他端起茶杯,站起来。
“对了,你昨天说他那个蓝色文件夹里写了什么‘可信度:待观察’?”
“嗯。”
大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很温暖。
“能让他把‘待观察’三个字写下来,你就已经赢了。”
他端着茶走了。肚子在西装的包裹下微微晃动,步伐不快,但很稳。
下午四点半,乔雪漫终于从一堆相亲网站的骚扰电话里脱身出来。
她今天接了八个电话,删了十二条短信,拉黑了三个号码。
有一个特别执着的,打了五遍,她接了,对方说“你好,我是青城相亲网推荐匹配的——”,
她说“打错了”,挂了。
对方又打过来,她说“我不相亲”,挂了。
对方再打过来,她说“你再打我就报警”,然后拉黑。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冷到刘婷婷都不敢跟她说话,只敢把一包新薯片悄悄放在她桌上,然后迅速缩回去。
但乔雪漫没有继续待在工位上生闷气。她站起来,走到张小宅旁边。
“程朗的资料,你整理一下。”
张小宅把昨天记录的资料递给她。她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着。
“他问了你五年后卖房的价格?”
“嗯。”
“你怎么答的?”
张小宅把昨天的话重复了一遍。
乔雪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资料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这个回答,不是我教你的。”
“不是。”
“也不是话术纸上的。”
“不是。”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
“以后遇到这种问题,就这么答。”她顿了一下,“但别跟其他客户这么说。程朗是特例。”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不想听真话。他们问‘五年后能卖多少钱’,想听的是‘能涨三十万’,不是‘取决于住得舒不舒服’。”乔雪漫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接受的事实,“程朗不一样。他问那个问题,不是想听答案。是想看你有没有骗他。”
张小宅想了想:“那如果他买了,五年后真的想卖呢?”
乔雪漫看着他。
“那就是五年后的事了。五年后,住得舒不舒服,他会告诉你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步伐比早上轻了一点。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小宅。”
“嗯?”
“你昨天那句‘房子是用来住的’——”她没回头,“说得好。”
然后她走了。
张小宅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三个字的重量比所有话术都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十月底的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刚过,暮色就从湖面上漫过来,把整栋大楼染成灰蓝色。
售楼处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沙盘上,洒在工位上,洒在每一个还没下班的销售身上。
皮特在打电话,声音依然热情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方远戴着耳机,在看一份新的楼盘资料。
周安琪在翻户型图,耳朵上的金属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赵晓鸣在按计算器,嘴里念叨着“超了三块五”。
刘婷婷在吃薯片,番茄味的。
大卫在喝普洱茶,茶已经凉了,他没续。
乔雪漫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的玖珑湖像一面灰色的镜子,远处的塔吊亮起了灯,一闪一闪的。
张小宅打完最后一个回访电话,放下听筒。
孙老师说他下周再来看看。王阿姨又加了三个问题:地暖的能耗是多少、小区有没有广场舞场地、物业管不管邻居噪音。
他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赵可乐的微信消息。
“今天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开单了没?”
“没有。”
“那你‘还行’什么?”
张小宅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同事跟我说,我昨天跟客户说的话,让他们记住了。”
赵可乐秒回:“什么话?”
“房子是用来住的。”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赵可乐回了一条语音。
张小宅点开。
赵可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认真,和一点他从来没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张银河,你长大了。”
他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夜色完全落下来了。玖珑湖的塔吊在黑暗中亮着红色的灯,一颗一颗,像银河里的星星。
三十八楼的售楼处里,一个刚入职两周的社恐销售,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跟同事们说再见。
皮特冲他摆了摆手。方远点了一下头。周安琪没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赵晓鸣说“明天见”,然后继续按计算器。刘婷婷说“路上小心”。大卫冲他笑了笑。乔雪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张小宅走出售楼处,走进十月的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乔雪漫发来的消息。
“明天程朗可能会再来。准备好。”
张小宅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两个字。
“收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下。
删了。
重新打。
“好的。我晚上把7号楼的所有数据再背一遍。谢谢乔乔。”
发送。
乔雪漫秒回了一个字。
“嗯。”
张小宅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十月底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桂花混合的气味。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身后的玖珑湖国际商务中心亮着满楼的灯,像一座发光的塔。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