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没有第二天来。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也没来。
张小宅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前台女孩:“有没有姓程的客户找我?”
前台女孩查登记表,摇头。连续摇了三天。
第四天,他没问。前台女孩反而主动告诉他:“没有。”
第五天,皮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说了一句:“程朗这种客户,不能追。越追他越跑。你得等他自己想通。”
第六天,方远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只有四个字——“BOSS战等CD”。
张小宅回了一个问号。方远没解释。
第七天,孙老师和王阿姨来了。
这是他们第三次到访。孙老师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王阿姨还是挎着那个印着“金城超市”的帆布包,包里装着笔记本、卷尺,和一张新增的“问题清单”。
张小宅在门口迎他们。孙老师一进门就皱了皱眉。
“你们这个空调,今天开得不够足。闷。”
“我帮您调一下。”张小宅说。
“不用。我就说说。”孙老师端着保温杯走向洽谈区,坐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还是罗汉果茶,他依然皱了皱眉,但这次没评价。
王阿姨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张小宅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地暖能耗:?小区广场舞场地:?邻居噪音管理:?”
“小宅,上次的问题你查了吗?”
“查了。”张小宅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地暖是水暖,能耗取决于使用习惯。按一百平米全屋开启、冬季四个月计算,月均费用大概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
王阿姨在笔记本上记下:“800-1200/月。”
“广场舞场地,小区内部没有专门场地。但东门出去三百米是玖珑湖湿地公园,那边有广场,早晚都有跳舞的。”
王阿姨又记下:“公园跳舞,300米。”
“邻居噪音,物业有管理规定。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禁止装修和大音量播放音乐。如果邻居违反,可以打物业电话投诉,三次以上会记入业主档案。”
王阿姨记完,抬起头:“投诉真的有用?”
“有用。我们物业公司在青城服务了二十多个小区,口碑还可以。”
王阿姨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孙老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端着保温杯,目光在售楼处里扫来扫去。扫到刘婷婷的工位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刘婷婷桌上放着一袋没拆封的黄瓜味薯片。
“你们同事又换口味了?”他问。
张小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应该是。”
“黄瓜味的好吃吗?”
“我没吃过。”
孙老师沉默了一下。“那你下次问问她。”
“好。”
王阿姨瞪了孙老师一眼:“你是来看房的还是来吃薯片的?”
“看看房,顺便尝尝薯片。不行吗?”孙老师的语气理直气壮。
王阿姨叹了口气,转向张小宅:“小宅,我们今天来,是想再看一次7号楼西边套的样板间。上次我带的卷尺量了客厅,忘了量卧室。我今天带了卷尺。”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卷尺。黄色的,五米长,塑料外壳上贴着一条医用胶布,上面写着“王”字。
张小宅带他们又去了一次样板间。
王阿姨在卧室里蹲下来,拉开卷尺,从这面墙量到那面墙,嘴里念念有词:“三米六……放个一米八的床,两边床头柜各五十,衣柜六十……嗯,够。”
她又量了次卧、卫生间、厨房。每一个房间都量了,每一个尺寸都记在笔记本上。
孙老师在阳台上站着,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玖珑湖。
张小宅站在他旁边。
“孙老师,您看了三次了。感觉怎么样?”
孙老师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湖,我年轻的时候来钓过鱼。”他说,“那时候湖比现在小,水也比现在清。我跟你王阿姨刚结婚那会儿,周末没事就来这儿。她坐在岸上看书,我钓鱼。钓上来了就烤着吃,钓不上来就饿肚子。”
他看着湖面,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后来湖水污染了,鱼没了。我们就没再来过。再后来听说要治理,要建湿地公园。治了十几年,去年重新开放了。我带她来看过一次,她说‘水清了,但鱼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张小宅。
“我们老了。住了一辈子没电梯的六楼,爬不动了。想换个地方。你王阿姨嘴上说‘再考虑考虑’,其实她是舍不得钱。一辈子省吃俭用,到老了还是不敢花。”
张小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湖面,看着那些塔吊和新建的高楼,看着这个正在一天天变样的城市。
“孙老师,您要是喜欢这儿,就买。要是不喜欢,就再看别的。”他说,“但别因为舍不得钱,就不买喜欢的。”
孙老师看着他。
“这话是你师傅教你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
孙老师哼了一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王阿姨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尺。
“量完了。卧室够用。厨房的台面高度也合适,我炒菜不用弯腰。”她把卷尺收回帆布包里,“走吧。回去再合计合计。”
张小宅把他们送到门口。
孙老师走出门外,又回过头来。
“小宅。”
“嗯?”
“你上次说康德。我这几天翻了翻书。那个‘物自体’——是不是说,有些东西我们永远认识不到它的本质?”
张小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老师真的去看了康德。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康德认为,我们只能认识现象,不能认识物自体本身。”
孙老师想了想。
“那房子呢?房子是现象还是物自体?”
张小宅被问住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
“房子本身是物自体。但我们住在里面的感受——是现象。”他说,“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所以,您不用认识房子‘本身’是什么。您只要认识住在里面的感受就够了。”
孙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哼一声的、嘴角微动的笑。是真的笑了。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露出上面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行。”他说,“你这小子,学哲学没白学。”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王阿姨跟在他后面,帆布包在胳膊上挎着,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很稳。
张小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十月底的风吹过来,桂花香已经淡了,空气里有烧落叶的味道。远处,玖珑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回到工位。
乔雪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
“孙老师走了?”
“嗯。”
“怎么样?”
“他说回去再合计合计。”
乔雪漫点了点头。然后她补了一句:“‘合计合计’——离成交不远了。”
张小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阿姨今天带了卷尺。”乔雪漫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带了卷尺,就是开始认真考虑怎么放家具了。”
张小宅想起王阿姨蹲在卧室地板上拉卷尺的样子,觉得乔雪漫说得对。
下午五点四十分,售楼处的电话响了。
前台女孩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冲张小宅的方向喊了一声——
“小宅,程先生找你!”
张小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听筒。
“您好,程先生。”
电话那头,程朗的声音还是那种产品经理式的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小宅。我核对了你上次说的所有数据。公摊、得房率、日照、公交线路、垃圾站位置、车库层高、物业公司背景。全部核对完毕。”
他停了一下。
“数据没问题。”
张小宅握着听筒,手心开始出汗。
“那您——”
“我明天上午来。”程朗打断他,“带我再看一次7号楼西边套。10楼。108平。如果实地看完没问题——”
他又停了一下。
“我就定了。”
张小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好的”,想说“收到”,想说“谢谢程先生”。
但最后说出口的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
张小宅拿着听筒,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嘟嘟声。
刘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
“程朗说要定了?!”
她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销售二组都听到了。
皮特从工位上站起来。方远摘下耳机。周安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赵晓鸣抬起头,手指还悬在计算器上方。大卫从销售一组走过来,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普洱茶。
乔雪漫坐在工位上,没动。但她手里的笔停了。
张小宅放下听筒,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程先生说明天来。看完没问题就定。”
售楼处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皮特第一个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的笑,是那种“这小子居然真的做到了”的、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笑。
“行啊小宅。程朗这个BOSS,你快要打通关了。”
方远点了一下头:“一周CD,正好。”
周安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远远地扔过来。张小宅没接住,糖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赵晓鸣低头按了几下计算器:“程朗那套,214万3千,你的提成按千分之三算,大概是——6429块。恭喜。”
刘婷婷直接跑过来,把一整包黄瓜味薯片塞到他怀里:“拿去!程朗的成交礼物!你帮我问问他黄瓜味好不好吃!”
大卫端着普洱茶,笑眯眯地站在人群边缘,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温暖。
最后,张小宅看向乔雪漫。
乔雪漫依然坐在工位上。她面前的资料摊开着,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样子。
但她看着张小宅。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说——
“明天,我陪你去。”
张小宅点了点头。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售楼处染成了橙红色。玖珑湖的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塔吊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三十八楼的销售二组,一个入职不到三周的社恐销售,刚刚接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客户的成交意向电话。
他没有欢呼。没有击掌。没有说“我做到了”。
他只是握着那颗周安琪扔过来的薄荷糖,抱着刘婷婷塞过来的薯片,站在工位旁边,看着窗外的湖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他要带程朗再看一次7号楼西边套。
看完没问题。
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