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来的时候,青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喷雾,但密得躲不开。
程朗从停车场走过来,没打伞,头发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黑色薄羽绒马甲的肩头颜色深了一块。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用塑料袋包了一层,防水的。
张小宅站在售楼处门口等他。乔雪漫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没撑开的伞。
“程先生。”
两人一同迎上去,乔雪漫为程朗撑伞。
程朗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乔雪漫身上停了一秒。
“JoJo?”
“程先生好。”乔雪漫保持着职业的笑容,“今天小宅主讲,我补充。”
程朗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他走进售楼处,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然后径直走向沙盘——不是洽谈区,是沙盘。
前四次他都是直接坐下翻文件夹,这次不一样。
张小宅跟过去。乔雪漫落后两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程朗站在沙盘前,看着7号楼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从东看到西,从上看到下,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片刻——楼间距、景观轴、车库出入口、垃圾站位置。
看了一分钟左右,他开口了。
“7号楼西边套,10楼。你上次说,下午会西晒。”
“对。下午两点到四点。”
“我今天两点到四点会在这儿。”
张小宅愣了一下。“您要实地感受?”
“数据是一回事,体感是另一回事。”程朗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产品经理式的冷静,“你说双层玻璃能隔一部分热。‘一部分’是多少?体感温度差几度?这些数据你给不了我。我得自己站那儿。”
乔雪漫在后面开口了:“程先生,西边套现在空置。可以上去。”
程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坐电梯上了10楼。
7号楼还在施工收尾阶段,电梯里包着保护用的木板,上面贴着交货日期和责任人签名。程朗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表格,没说话。
10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整条走廊像一条还没有住进人的隧道。
张小宅走在最前面,程朗在中间,乔雪漫在最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错着,发出深浅不一的回响。
到了。
张小宅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像某种东西被启动了。
房子是空的。精装修已经做完了,但没有家具,没有灯罩,没有窗帘。
地面是浅色的复合地板,墙面是米白色的乳胶漆,天花板上的灯座裸着,只有灯泡。整个空间像一张还没有被填写的表格。
程朗走进去。他没有急着看客厅,没有急着看卧室,没有急着看湖景。
他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板。然后站起来,用手掌按了按墙面。然后走到窗户边,把窗推开,又关上。推,拉,推,拉。试了三次。
“窗户的滑轨,比我上次看的样板间顺。”他说。
张小宅没接话。他不知道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索性不接。
程朗走到阳台上。阳台朝西,正对着玖珑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湖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光带。
从10楼看过去,湖面比从样板间看更开阔。
没有商业楼的屋顶遮挡,整个湖面像一面完整的镜子,把裂开的云和漏下来的光都收在里面。
程朗站在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没说话。
张小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乔雪漫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撑开的伞。
阳光从云缝里持续漏下来,照在程朗的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午的话,西晒确实会有。”他说。
“对。”
“夏天会热。”
“对。”
“冬天呢?”
张小宅想了想。“冬天下午,阳光能照到客厅沙发的位置。如果您怕冷,冬天会很舒服。”
程朗没接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大概十分钟。期间云又把太阳遮住了,湖面从金色变回灰色。然后又裂开一道缝,阳光又漏下来。
程朗就一直站着,看湖,看云,看阳光漏下来又收回去。
最后他转过身,走回客厅。
“行。”
就一个字。
张小宅没反应过来。“行……是什么意思?”
程朗看着他。
“行,就是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乔雪漫手里的伞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嗒”。
张小宅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程朗说“定了”的时候他该说什么。“谢谢程先生”?“您做了正确的选择”?“欢迎成为玖珑湖的业主”?
他在心里排练过不止一遍。但现在程朗真的说了,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最后他说——
“那我帮您准备合同。”
程朗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到餐桌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餐厅和一面白墙。他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面白墙拍了一张照片。
张小宅不解。“您拍什么?”
“这面墙,”程朗把手机收回去,“以后放我女儿的画。”
张小宅愣了一下,程朗从来没提过他有一个女儿。
“您女儿多大了?”
“四岁。”程朗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数据、不是逻辑、不是分析的东西。很轻,像湖面上那道漏下来的光。
“她喜欢画画。画得不好,但她喜欢。”
他看了一眼那面白墙。
“我前三次来看房,看的都是数据。公摊、朝向、得房率、升值空间。回去以后我老婆问我,房子怎么样。我说数据没问题。她问,那家里呢?我说什么家里。她说——我们住进去以后,家里是什么样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答不上来。”
程朗转过头,看着张小宅。
“第四次你接待我。你问我‘住得舒不舒服’。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我做了那么多表格,核了那么多数据,但我从来没想过——住在这里,舒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
“今天我站在这面墙前面,忽然想起来了。我女儿的画,现在贴在我们租的那套房子的冰箱上。用吸铁石贴着,歪歪扭扭的。她每次画完都要拉着我去看,说‘爸爸你看’。我说‘嗯,好看’。其实我从来没认真看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白墙上。
“等搬进来,她的画不贴冰箱了。挂这面墙上。用画框裱起来。她画一张,我挂一张。”
客厅里又安静了。
张小宅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面白墙。他想象了一下——四岁的小女孩,歪歪扭扭的画,画框,白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画上。
他忽然觉得,这比所有数据都重要。
“程先生,”他说,“您女儿的画,挂在这里,会很好看。”
程朗看着他。
“我知道。”
下午三点四十分,合同签完了。
程朗坐在洽谈区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翻了四次的蓝色文件夹。最后一次,他没有打开它。他签了字,把笔放下,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合同的旁边。
“这个,”他指了指文件夹,“以后用不上了。”
张小宅把合同整理好,装进文件袋里。
“程先生,恭喜您。”
程朗站起来,伸手。张小宅跟他握了一下。
程朗的手很干燥,力气不大,但握得很实。
“小宅。”
“嗯?”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销售。”
张小宅愣了一下。
“一个合格的销售,不会让客户自己想通。”程朗看着他,“你会让客户自己想通。这不是销售的技巧。这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真诚。”
张小宅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成夸奖。
“谢谢?”
程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不是夸你。只是一种观察。”
他拿起合同,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宅。”
“嗯?”
“我女儿下个月过生日。她画了一幅新画。等我搬进去,我拍给你看。”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大片,阳光像倾倒下来的水,把整个停车场照得发亮。
程朗的背影穿过停车场,走进那片光亮里,蓝色文件夹夹在腋下,外面包着的塑料袋还没拆。
张小宅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
销售二组的同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聚过来了。皮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
方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周安琪靠在工位隔板上,耳机挂在脖子上。
赵晓鸣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计算器。
刘婷婷抱着两包薯片——一包黄瓜味,一包番茄味。
大卫端着那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普洱茶,笑眯眯地站在人群边缘。
乔雪漫站在最前面。她手里还拿着那把伞,虽然雨早就停了。
张小宅看着她。
“乔乔,成了。”
乔雪漫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伞收起来,走上前,伸出手。
不是要握手。她把张小宅翘起来的衣领翻下来,用手指按了按,让它服帖。
“衣服领子翘了一下午。”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程朗没告诉你。”
她的手收回去。
“恭喜。”
就两个字。
但张小宅觉得,这两个字比6429块钱的提成重得多。
皮特第一个鼓起掌来。不是那种夸张的、起哄的鼓掌,是那种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感的鼓掌。
方远跟着鼓了两下。周安琪用指甲敲了敲工位隔板,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赵晓鸣按了几下计算器,算不出这是什么音效,干脆跟着拍手。
刘婷婷把两包薯片举过头顶晃了晃,像晃沙锤。
大卫端着普洱茶,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笑。
张小宅站在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面试那天,王建国问他——“你为什么想来玖珑湖?”
他说:“因为你们在招聘。”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会把他带到这里。
带到这扇玻璃门前,带到这个下午,带到这群人中间。
现在他知道了。
窗外的玖珑湖被阳光照得发亮。十月的最后一场雨停了,云层正在散开,天空露出一大片干净的蓝色。
三十八楼的售楼处里,一个入职不到三周的社恐销售,刚刚卖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
买家是一个四次到访、从不相信任何销售话术的产品经理。他最后决定买,不是因为数据——虽然他核对了所有数据。不是因为升值空间——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楼盘的保值能力。
他决定买,是因为他站在那面白墙前面,想起了女儿的画。
房子是用来住的。
张小宅这句话,不是话术。是他说的一句真话。
现在,有人因为这句真话,买了一个家。